那是一首她後來發表過的詩。印刷體，工工整整的宋體字，印在雪白的紙上，標題叫《他們說》。
林硯讀道：
*“他們說我的詩裡有海。*
*他們說我的沉默裡有雷。*
*他們說我的手指劃過天空的時候留下火焰。*
*我告訴他們我只是在擦窗臺。*
*窗臺上有灰。*
*擦灰的時候月亮照了進來。*
*那就是你們說的“雷”和“海”。*
*那只是月亮和灰。”*
林硯讀完之後把冊子合上。他在白板上寫了一句話：“這首詩印出來的時候，書評人怎麼說？”
陸聽瀾回了一個字：““太輕了。”他們說——“一個聾啞詩人的詩可以更重一些。””
她寫完這個字之後，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三秒。然後她又添了一句：
*“他們要我偉大。我寫不出來。我只是一個每天擦窗臺的人。”*
林硯看著她寫的那行字——“我只是一個每天擦窗臺的人。”——他忽然想到恩師筆記裡的一話：“病非病，乃未愈之語。”
陸聽瀾的“未愈之語”就是“我只是一個每天擦窗臺的人”。但全世界都在對她說“你不是，你是例外，你是偉大的，你是共鳴”。她每說一次“我是擦窗臺的”，就被一百個人反駁一次。
她不被聽見的，是她“不需要偉大”這件事。
他在白板上寫：“那如果你願意——你寫一本詩集叫《擦窗臺》。我幫你編。”
陸聽瀾看到那行字的時候，她的左眼輕輕縮了一下。她把白板接過去，在下面寫了兩個字：“真的？”
“真的。”
她頓了一會兒，又寫：“出版社不會要的。太淡。”
“我要。”林硯寫，“我不是出版社。我是博物館。我要把你的《擦窗臺》掛在牆上。跟我師父的二十七個開頭放在一起。”
陸聽瀾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白板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桂花還在落。她背對著他站了一分鐘。林硯看見她的右手抬起來，在臉頰的位置停了一下，又放下去。
她轉身回來的時候，眼睛有點紅。但她什麼都沒擦。
她在紙上寫：“那你明天來。我把我所有“擦窗臺”的詩都給你。”
林硯寫：“好。明天我帶一盒新的桂花糕。還有一塊更大的白板。”
她終於笑了。那個笑很淺，像桂花落在水面上的漣漪——有，但幾乎看不出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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