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海邊的風還很涼，太陽剛露出半個腦袋。
陳衛國今天穿了一身鮮豔的橙色運動服——周姐昨天特意去買的，說是“跑馬拉松都得穿亮色，讓人看見你”。他站在樓道口，扶著牆，腳上那雙灰藍色的跑鞋換了新的鞋帶——周姐幫他系的，工工整整兩個蝴蝶結。
“你今天看著像個橘子。”林硯說。
“你管我像什麼？跑就行了。”陳衛國抬手整了整領口。那隻手今天抖得比往常輕了一點，像是“知道”今天有場硬仗。
他們慢慢走到海邊棧道的起點。棕櫚樹在一百二十米之外，葉子在晨風裡搖著，像一個在招手的人。
陳衛國站在起跑線——其實只是棧道木板上一道淺淺的裂縫。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長，胸口鼓起來，肩膀繃緊了。
“林硯。”
“在。”
“我跑起來之後——你別說“慢點”“小心”這種話。你就……你就陪我跑。別說話。跑完再說。”
“好。”
陳衛國把膝蓋彎了彎，右手攥成了拳頭——攥得不夠緊，指縫間露出一點空隙，但他在努力。
“三——二——一。”
他邁出了第一步。說是“跑”，其實比普通人快走快不了多少。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次落地都在棧道上發出悶悶的一聲“咚”。但他的姿勢是對的——身體微微前傾，手臂自然地擺動著，雖然擺動幅度很小，但節奏在。
林硯跟在他旁邊，保持和他一樣的步頻。兩個人像兩個被調速器調慢了的老鍾，嘀——嗒——嘀——嗒，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十米。陳衛國的呼吸開始急了。
二十米。他的左腿晃了一下，差點軟了，但他撐住了。
三十米。他的右手抬起來，擺了擺，像是在給自己加油。
西十米。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他在笑。
五十米。他的步子開始變形，膝蓋彎得更多了，像在跑一個看不見的坡。
六十米。林硯看見他的脖子上的筋繃了起來，汗從鬢角流下來，滴在棧道上。
七十米。陳衛國忽然發出了一個聲音——低沉的、沙啞的，像從胸腔最底下擠出來的：“啊——”
那不是痛苦的喊叫。那是一個跑了二十年的馬拉松選手，在賽道上習慣性的“頂住”的呼吸聲。他以前跑上坡的時候就這樣喊，喊一聲，腿就有勁了。
八十米。他的速度掉下來了，幾乎是在走。但他沒停。他的眼睛盯著那棵棕櫚樹，目光像釘子一樣紮在那兒。
九十米。他的身體歪了一下，林硯伸出手想扶——他擺了擺手，自己穩住了。
一百米。棕櫚樹就在眼前了，葉子在晨光裡綠得發亮。
最後一米。陳衛國把右腳跨出去，踩到了棕櫚樹的樹根——然後他整個人軟了下來，往前撲。林硯一把接住了他，兩個人一起半跪在棧道上。
陳衛國趴在他肩膀上喘氣，喘得像一隻拉風箱。他的全身都在抖，橙色的運動服被汗溼透了，貼在背上。
他喘了很久，久到林硯以為他要暈過去了。然後他抬起頭來，臉漲得通紅，卻笑出了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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