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現在想跟我說實話嗎？”
趙建國沒有馬上回答。他抬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瑤瑤正在夠水壺，踮著腳尖，小揪揪一晃一晃的。他的目光在女兒身上停了兩秒，然後收回來。
“我想。”他說，“但我想等我老婆回來了再說。有些話……我一個人說不清楚。”
他話音剛落，門鎖響了。一個女人推門進來，穿著深藍色的工裝外套，手裡拎著一袋青菜。她進門先看見了林硯，愣了一下，然後把青菜放在鞋櫃上，笑著走過來說：“建國，有客人？”
“林醫生。”趙建國站起來，“陳老師的學生。”
他老婆臉上的表情變了那麼一瞬——像是“陳老師”三個字在她耳朵裡敲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笑了起來，朝林硯伸出手：“你好你好，我姓劉，劉琳。你吃飯了沒？正好我今天買多了菜。”
“還沒。”
“那你別走了！一起吃！我做得快。”她說著就往廚房走，把圍裙往身上一套，動作麻利得像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瑤瑤衝出來抱著她的腿喊“媽媽媽媽今天吃啥”，劉琳蹲下來把女兒抱起來轉了一圈，笑聲跟鈴鐺一樣脆。
林硯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廚房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混著瑤瑤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客廳裡的趙建國坐在他對面，雙手擱在膝蓋上，整個人的姿勢像在課堂上回答問題——腰挺著，目光平視，但嘴唇輕輕抿著。
“你女兒幾歲了？”林硯問。
“六歲。剛上一年級。”
“你每天輔導她作業？”
趙建國點頭：“我教數學的嘛。她數學我管。”
“她學得怎麼樣？”
趙建國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彎裡帶著驕傲和一點“我該怎麼說才不顯得我在炫耀”的剋制：“她算數挺快的。比我班上一半的學生都快。”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但林硯捕捉到了——他誇完女兒之後，像踩到了什麼不該踩的地方。
“你爸呢？”林硯換了個話題。
趙建國的膝蓋動了一下。他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摸了一下鼻樑，又放下了。“他在老家。我姐照顧他。”
“你跟你姐關係好嗎？”
“好。”他說這個字的時候很快，快到不像在回答一個問句，像在擋一個暗器。“我姐對我特別好。以前我們家窮，她初中畢業就不念了，出去打工供我讀書。她現在還在打工。”
林硯沒有再追問。廚房裡劉琳喊了一聲“建國你來幫我看一下火”，趙建國像被解了圍一樣站起來快步走進廚房。
林硯坐在沙發上，看著客廳的一面牆——牆上貼著一張課程表，旁邊是瑤瑤畫的畫，蠟筆的線條歪歪扭扭，畫的是三個人手拉手站在一棵大樹底下。底下用鉛筆寫了一行字：爸爸、媽媽、我。
趙建國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杯茶。他坐下，把茶遞給林硯，自己也端了一杯。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兩下，開口了：“你是不是知道我們家的事？”
“我只知道你父親當年不讓你姐上學。”
趙建國把茶杯放在桌上。他的手指沒有離開杯沿，就那麼輕輕捏著。
“我恨他。”他說，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今天下雨了”。“我十西歲那年，我姐去打工之前，我爸跟她說了一句話。他說——“女娃兒讀那麼多書幹嘛。早晚是別人家的人。”我姐沒哭。我哭了。我追到車站，把一學期的零花錢塞給她。她說“你留著買書”。我說“我不買書了，我攢著，以後我掙錢了供你復讀”。我姐說“好”。但她笑了一下——那個笑的意思是“不會有那一天的”。”
他低下頭，看著杯子裡浮沉的茶葉。
“後來我考上師範，我爸說“好。當老師穩定。但你要記得——你是家裡唯一的兒子。你要傳宗接代。”他那時候把我姐的事忘得一乾二淨。或者說，他不覺得那是“事”。女兒不讀書，在他看來跟天會下雨一樣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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