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從趙建國的老家坐火車回來的路上，收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簡訊。簡訊只有一句話：
*“我是顧念。陳伯溫的朋友。他跟我說過你。下週六下午三點，我在餘杭路的“舊時光”畫廊。你不來我就當沒發過。”*
林硯看著那條簡訊，翻了翻筆記裡恩師的鉛筆標註。第七個“病人”。女作家，五十二歲，顧念。恩師在她名字後面畫了一棵沒有葉子的樹。
他把手機收起來，看著窗外的白楊樹一排一排往後倒。顧念。她寫了十五本小說，賣了上百萬冊。所有人都在猜她每一本書裡那個“永遠在等一個人”的女主角是誰。她從來沒有回答過。
他本來打算首接買票去餘杭路。但“候診室”群裡出了一點動靜。
沈星河在群裡發了一段三秒的影片——他蹲在一堵新牆前面，牆是白的，但他面前的桶裡是空的。他說：“顏料用完了。誰給我寄一桶？藍色的。要最貴的那種群青。”
蘇敏回了一句：“你畫牆沒人給你發工資你還用群情？”
沈星河：“群情耐看。用差的顏色，畫出來的東西就跟沒吃飯似的。我昨天試了國產的，畫完我自己想吐。”
陳衛國發語音：“我給你寄。我附近有家畫材店。你要多少？”
沈星河：“一大桶。”
周明遠的語音插進來：“陳衛國你打字發地址，我讓靜宜快遞。你不要出門去買。”
陳衛國隔了半天才回了一行字：“我走不快。但我走到畫材店只要二十分鐘。我想去。”
群裡安靜了三秒。蘇敏打了三個字：“我陪你去。”
沈星河：“蘇敏你不是在上海嗎？”
蘇敏：“我出差。就在陳衛國那個城市。順便。”
周明遠說：“你的聲音在說“順便”的時候頓了一下。”
蘇敏：“周明遠你再拆穿我，我就把你的橘子皮全扔了。”
周明遠：“我剝的橘子皮你扔不完。我剝了十五年。”
陸聽瀾忽然發了一張照片——紙上的手寫文字：“蘇敏，你要去看陳衛國？你不敢一個人去，所以用“出差”當藉口。你自己承認了就不算被拆穿。”
蘇敏發了一串省略號。然後隔了十秒：“……行，我承認。我確實不敢一個人去。陳衛國那個地方太安靜了，安靜得我只能聽見自己心跳。”
陳衛國又慢吞吞地發了一條語音：“那你來。我這裡安靜。但還不安靜。”
林硯看著群裡的對話，笑著把手機放進兜裡。這群人——一個“不敢一個人去安靜地方的”女總裁，一個“主動想出門走二十分鐘買顏料”的殘疾人運動員，一個“剝橘子皮剝了十五年”的盲人調音師，一個“剛學會用網路語言”的聾啞詩人，還有一個“蹲在牆前面等顏料”的畫家。他們現在不像病人了。他們像一棟正在蓋的房子裡互相支撐的柱子。
他給顧念回了一條訊息：“下週六下午三點。餘杭路舊時光畫廊。我一定來。”
顧念沒有回覆。他盯著那個沉默的對話介面看了幾秒，意識到她可能在等。等了二十五年的人，對“確認”這件事有一種近乎苛刻的吝嗇——她不確認你是不是真的會來。她讓你自己來證明。
下週六之前，林硯做了一件事。他去了一趟圖書館，把顧念寫過的所有書都借了，一共十五本。他在診所裡用五天時間全部翻完。顧念的文字風格很特別——像一個人站在離窗戶三步遠的地方看著窗外，既不靠近也不離開。她的故事總是在講一個“等待”的人：等一封信、等一個電話、等一個不會再回來的黃昏。但每一個故事的結尾都不是“等到了”，也不是“沒等到”，而是“她走到窗前把窗戶關上了”——那個動作讓讀者忍不住去猜測：她關窗是因為風太涼，還是因為等的那個人己經不再需要她留窗了？
第五本《冬日的長椅》，結尾有一段話他劃了線：
*“她在那把長椅上坐了二十三年。每年冬天都去。後來長椅被拆了，換成了一把新的。她坐在新的長椅上，腳底下踩著舊長椅留下的西個坑。坑裡長出草了。她踩著的那些草，是二十三年前落下的種子。”*
十五本讀完之後，他覺得自己認識顧念了。又覺得自己根本不認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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