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沒有回答。她轉過身面對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遞過來。林硯開啟。紙上是一首詩——手寫的，毛筆，字跡粗獷有力，像一隻手習慣了拿畫筆的人第一次拿毛筆：
*“我用了二十五年畫那扇門。*
*畫到每一條木紋都認得我的指紋。*
*今天我終於站在它面前。*
*推門之前，我先看了看那張紙。*
*紙上什麼都沒有。*
*但我寫了。”*
底下是一行小字，用鉛筆輕輕添上去的：
*“我在白紙上寫了：“我回來了。二十五年前你說再見，我沒有回頭。我今天把那個回頭補上了。””*
林硯把紙摺好還給她。
顧念接過去，低了一下頭。再抬頭的時候，她嘴角彎了一道極淺的弧線：“他今天不在。畫掛在這裡，人不知道去哪兒了。他留了這張紙條給畫廊老闆，說“如果有個穿墨綠色毛衣的女人來看畫，你就把這個給她。””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我穿了。因為我知道他在等我穿。”
她朝展廳盡頭那扇小門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你是林硯。陳伯溫的學生。他跟我說過，你是一個“會替別人把門留著”的人。那你告訴我——一張空白紙和一封寫了字但又沒寫完的信，哪個更重？”
林硯站在那幅《她不在》前面想了很久。然後他說：“都重。但白紙更“活”。信寫完了就是寫完了。白紙——你還可以往上面添東西。”
顧念看著他，像是那個答案在她心裡等了很久終於被說出來。她推開那扇小門，走進了一間更小的房間。林硯跟進去——裡面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盞老式的綠罩檯燈。桌上放著一封信，封口是開的。旁邊放著一幅巴掌大的速寫——畫的是一個女人側影，站在窗邊，手搭在窗臺上。畫的右下角有一行鉛筆字：“那個黃昏之後的第一天。”
顧念在桌邊坐下，把速寫拿起來放在手心裡。
“他離開那天是秋天。1988年10月17號。我送他到巷口。他走了三步回頭一次，走了五步回頭兩次。走到巷子盡頭他停下來，轉過身說了最後一句話：“等我。我成名了就回來娶你。””
她把手裡的書寫翻過來。背面寫著那幅畫的具體日期——第二天。距離離別過去了二十西小時。他畫的。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他每一幅畫都在畫同一天。畫了二十五年。你知道我看完這個展廳花了多長時間？”她抬起頭看著林硯，“五分鐘。我看了二十五年的畫，只用了五分鐘。因為那些畫裡的每一天我都記得。門半開的那個角度、光從右邊斜過來的溫度、巷子裡那隻白貓經過的時間——全都是那天下午西點到五點之間發生的事。他畫了二十五年的“同一場黃昏”。”
她把書寫放下，雙手交疊擱在桌上。
“陳伯溫跟我認識的時候我己經在寫了。他讀過我所有的小說。他跟我說——“顧念，你每一本書裡的女主角都是同一個人。那個在關窗的人。你讓她關了十五次窗了。你打算什麼時候讓她開啟一次？””
“那你現在打開了嗎？”
顧念沉默了很久。她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那扇窗正對著弄堂，窗外是一棵老槐樹的樹冠，葉子落了大半，露出交錯的枝丫。
“我今天走進這個展廳的時候，看見那扇門從半開到全關的過程……我在想，他回來的到底是誰？是那個二十五年前送他到巷口的年輕女人，還是這個五十二歲、寫了十五本關於“等待”的小說、連皺紋都長在“等他”這件事上的我？”
她轉過身。檯燈的光從底下照著她，她的側臉被分割成明暗兩半。
“林醫生。你告訴我——晚了二十五年的重逢，還能叫重逢嗎？”
林硯坐在椅子上。那把椅子是木頭的，有一點點晃，像恩師聽音社裡那把三條腿的椅子。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他說：“你明天還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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