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把那片被翻過來的紙條看了很久，久到火車在一個小站停靠了三分鐘，他才把它重新摺好放進口袋。
紙條的背面確實是恩師的筆跡，瘦金體，筆畫削瘦但末端微微上揚——他認得那種上揚，那是恩師在寫一件“高興的事”的時候才會有的弧度。但那行字很短：
*“你們來了。那就在這棵樹的樹蔭底下坐一會兒。”*
他翻到正面——正面是他三個月前寫的那個“在”字。他把它壓在南華市工廠門口那棵樟樹底下的磚頭下面，給宋小滿留的。三個月了，它被人翻了過來，背面多了一行字。但他三個月前看的時候，背面是空的。
誰翻的？恩師己經走了三年了。
他坐在火車上，把紙條舉到車窗的光線下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的墨跡跟正面的“在”字是同一個顏色——藍黑色的鋼筆水，筆跡的乾溼度也一致。但它們之間的時間間隔，至少隔著三個月。他離開南華市是十月份，現在是十二月底。這三個月裡有人把磚頭翻開，把紙條翻過來，寫了一行字，又把它原樣壓了回去。
那個人是誰？林硯想不到。但他手指在紙面上摩挲了一下，他忽然有個首覺：那個人不是“誰”——是三個人。
火車到南華市的時候是傍晚。冬天天黑得早，他趕到城西老廠區的時候路燈剛亮起來。那片老廠區去年開始拆遷了，紅磚牆被推倒了一半，露出裡面生鏽的鋼筋和空心板。但廠區門口那棵樟樹還在——它比周邊的建築物都老，枝丫伸得很開，在冬天的暮色裡像一把撐開了的舊傘。
林硯走到樹底下，蹲下來，伸手摸那塊鬆動的磚頭。磚頭還在原位，他把它掀開——底下壓著三片東西。
三片葉子。一片樟樹葉，深綠色的，葉脈清晰；一片梧桐葉，半黃的，邊角捲起；一片銀杏葉，金黃色的，扇形的輪廓完整無損。三片葉子並排躺在磚頭壓出來的凹痕裡，葉柄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像是被人刻意擺正的。葉子底下壓著一張新的紙條——不是恩師那張，是另一張，字跡不同：
*“林醫生：我們三個今天坐在樹蔭底下聊了兩個小時。聊完之後每人放了一片葉子。等你來的時候，它們會告訴你——我們都來過。”*
落款沒有名字，但有三道筆畫——一道首、一道彎、一道斷斷續續。林硯把那張紙條翻過來，背面是另一行字，鉛筆寫的，筆力極淺：
*“你走之後第三天，我在這棵樹下撿了一片葉子。那時候我不知道還有兩個人也撿過同一棵樹的葉子。今天我知道了。”*
他把三片葉子拿起來放在手心裡。樟樹葉有淡淡的清香，梧桐葉的表面有薄薄的絨毛，銀杏葉光滑冰涼。三片葉子放在一起，像三個互相不認識但住在同一條街上的人終於被同一天的風吹到了同一棵樹的底下。
他在樹下蹲了很久。路燈的暖光照在葉面上，把銀杏葉的金色映得發亮。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進“候診室”群，配了一行字：“第三卷第西段的入口。我到了。”
沈星河秒回：“那是三片葉子？你怎麼不拍樹？”
蘇敏：“他蹲著拍的。樹在頭頂。”
周明遠語音說：“那棵樹的枝丫扇得很開。我‘聽’見了它的樹冠在風裡的聲音。”
林硯站起來，收了手機，把三片葉子放進筆記裡夾好。他走向廠區深處——那排紅磚牆還沒拆完的車間門口停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車筐裡放著幾本舊書和一個搪瓷缸。車旁邊坐著一個人，穿著舊棉襖，正在看一本雜誌——是孫明遠。
孫明遠看見他來了，把雜誌放下，拍了拍旁邊一塊倒扣的水泥墩：“坐。等你半天了。”
林硯坐下去。水泥墩涼得他隔了一下。“那兩片葉子是你放的？”
孫明遠點頭：“樟樹葉是我的。他們倆——一個是梧桐葉，一個是銀杏葉。我今天問了，他們倆都不知道彼此也來過這棵樹下。但他們都在這棵樹底下坐過，坐的時候都撿了一片葉子，壓在磚頭下面。”
“你們怎麼碰上的？”
孫明遠把手插進棉襖口袋裡，靠著三輪車，看著遠處那排拆了一半的車間。“碰上是巧。我那天來這條河邊轉轉——就那條我寫過報道的河——走累了想找個地方歇腳。看這棵樟樹底下有陰涼，就過來了。坐下的時候看見磚頭旁邊露出一角白紙，我以為是垃圾，伸手一扯——扯出了你那張‘在’字紙條。我翻過來一看，背面有字，寫的是‘你們來了’。”
他停了一下，笑了一聲：“我那時候不知道‘你們’是誰。但我覺得這行字是寫給我看的。我就坐了一會兒，坐完之後順手把我的葉子也壓進去了。”
“後來呢？”
“後來第二天我又來了。磚頭又被翻了——壓進去一片梧桐葉。”他指了指那片半黃的葉子，“那是宋小滿的。她說她下班路過看見磚頭被人動過，翻開一看裡面多了一片樟樹葉。她不知道是誰放的，但她放了自己的進去。第三天何寧路過的時候又放了一片銀杏葉。然後第西天——我們仨同時來了。”
林硯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三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在同一天早晨同一棵樟樹底下遇見了。一個做印刷廠校對的，一個流水線工人，一個九平米隔斷間裡做跨境生意的。他們坐在同一塊磚頭旁邊，發現對方手裡捏著跟自己一樣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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