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連著在北坡刨了五天，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日頭落山才回家。刨出來的煤一天比一天多——不是北坡的煤多了，是他的胳膊粗了。鎬頭掄起來不再那麼費勁，刨下去的力道也準了，一鎬下去，能啃下一塊硬矸石。
五天攢下的煤，堆在牆角，快有小半人高了。
秦大爺這五天沒來北坡。石頭問過老魏頭，老魏頭說秦大爺的腿病犯了，下不了床。石頭想去看看，但每天刨完煤天都黑透了，他拖著痠疼的身子回到家，倒頭就能睡著，一首沒抽出空。
第六天，石頭少刨了半個時辰，提前收工。他把筐裡的煤倒在家門口，揹著空筐往秦大爺家走。
秦大爺住在家屬區第三排最東頭。那是一間比石頭那間還破的土坯房，門框歪了，門關不嚴，用一塊油氈布擋著。窗戶上糊的報紙破了好幾個洞，風從洞裡灌進去，嗚嗚地響。
石頭敲了敲門。“大爺，是我。”
裡頭傳來一陣咳嗽聲，然後是秦大爺沙啞的聲音：“進來。”
石頭推開門。屋裡暗得很，只有炕頭上一盞煤油燈亮著，火苗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秦大爺躺在炕上，蓋著一床補丁摞補丁的被子，臉色蠟黃，眼窩深深地凹下去。
“大爺，你咋樣了？”石頭走到炕邊，蹲下來。
“沒事，老毛病。”秦大爺撐著胳膊想坐起來，沒撐動，又躺下了，“腿上的傷，一到換季就犯。今年冷得早，趕上時候了。”
石頭的目光落在秦大爺的左腿上。那條腿露在被子外面，膝蓋以下腫得發亮，皮膚呈紫黑色，上面爬滿了蚯蚓一樣的青筋。
“大爺，你這腿……”
“六幾年被礦車壓的。”秦大爺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六五年吧，還是六六年，記不太清了。那年我在運輸大巷拉車，鋼絲繩斷了，礦車溜坡，把我撞倒在道軌上，車輪子從腿上碾過去。”
石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當時礦上條件差，衛生所就一個赤腳醫生，骨頭接歪了，後來就這樣了。”秦大爺拍了拍那條腿，“瘸了二十年了，習慣了。”
石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站起來，把屋角那隻鐵皮爐子生上火，又從外頭抱了一捆乾柴進來，塞進爐膛。火苗舔著鍋底，屋裡漸漸有了些暖意。
“大爺，你吃飯了沒？”
“吃了。”秦大爺指了指炕頭的碗，“老魏頭讓食堂的小王送來的，棒子麵糊糊，喝了一碗。”
石頭看了看那隻碗，碗底還有糊糊的痕跡，但己經幹了，說明是中午送來的。現在天都黑了，秦大爺一下午沒吃東西。
“大爺，我給你弄點吃的。”石頭說著就要往外走。
“不用。”秦大爺叫住他，“你坐下，我跟你說說話。”
石頭猶豫了一下，在炕沿上坐下來。
“石頭，”秦大爺轉過頭，看著石頭，“你這幾天在北坡撿得咋樣？”
“還行。一天能撿西五十斤。”
“嗯。”秦大爺點了點頭，“北坡的矸石是老矸石，煤少，但也不是不能撿。你記住，撿煤要看顏色，發黑發亮的裡頭有煤，發白發灰的都是石頭。還要看紋路，有紋的比沒紋的好。”
“我記住了。”
“還有，”秦大爺咳嗽了兩聲，“別跟張三硬碰。那人不是東西，但他手下人多，你惹不起。忍幾年，等你長大了，有力氣了，再跟他算賬。”
石頭“嗯”了一聲，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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