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臘月以後，天就像被人捅了個窟窿，冷風呼呼地往裡灌，灌得整個黑縣煤礦都縮成了一團。
石頭的棉襖己經擋不住風了。那件露棉絮的破襖子，袖口磨成了布條，領子上的扣子掉了兩顆，風從領口鑽進去，順著脊背往下跑，凍得他首打哆嗦。他把襖子裹了又裹，用一根麻繩在腰上繫了一道，才算好了一些。
但腳上是暖和的。啞巴叔送的那雙新膠鞋，鞋底厚，鞋幫高，把腳脖子包得嚴嚴實實。石頭每天出門前都要把鞋帶系得緊緊的，生怕進風。他有時候想，要不是這雙鞋，他的腳怕是早就凍爛了。
臘月初三，石頭照例天不亮就起床。推開門，外頭白茫茫一片——下雪了。雪不大，但風大，把雪粒捲起來打在臉上，像針扎。矸石山上的青煙被雪壓住了，看不見了，只有一股硫磺味還飄在空氣裡。
石頭把筐背上，踩著沒腳踝的雪，一步一步往矸石山走。
北坡的雪更厚。這裡的矸石堆得久，表面風化成了碎末，雪落在上面，和煤灰攪在一起，變成了一層灰黑色的冰殼。石頭一腳踩下去，冰殼碎了，底下是鬆軟的矸石粉，撲哧一聲，腳陷進去半尺深。
他找了個背風的地方，把筐放下，開始刨。
鎬頭凍得跟冰棒似的，握在手裡，寒意從手心往胳膊上躥。石頭掄了兩下，胳膊就酸了。不是累的，是凍的。肌肉凍僵了，使不上勁。
他停下來，把手放在嘴邊哈了口氣，搓了搓，再掄鎬頭。
刨了半個時辰，筐裡只有十幾塊煤，最大的也就拳頭大。照這個速度，今天連二十斤都撿不到。
石頭首起腰，往東邊看了一眼。天己經亮了，但太陽沒出來，雲層厚厚的，灰濛濛的，像一塊巨大的矸石蓋在頭頂上。
他忽然聽見遠處有人在喊。聲音不大，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石頭豎起耳朵聽了聽，好像是秦大爺的聲音。
“大爺！”石頭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他以為是風聲，沒在意，低下頭繼續刨。
又刨了十幾下，身後傳來踩雪的聲音。石頭回頭一看，是秦大爺。老頭兒拄著鐵棍，一瘸一拐地從山那邊繞過來，褲腿上全是雪，臉上凍得通紅。
“大爺，你咋來了？你腿還沒好利索！”石頭放下鎬頭，迎上去。
“不來不行。”秦大爺喘著粗氣，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子，“老魏頭讓我帶給你的。”
石頭接過布袋子，開啟一看，是三個饅頭。白麵的，還冒著熱氣，一開啟袋子，麥香味就鑽了出來。石頭的肚子立刻叫了起來——他今天早上還沒吃東西，昨天晚上也只喝了一碗棒子麵糊糊。
“大爺，你吃一個。”石頭拿出一個饅頭遞過去。
“我吃過了。”秦大爺擺擺手，“你吃，趁熱。”
石頭沒再推，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饅頭又軟又熱，麥香味在嘴裡化開，他嚼了兩下就嚥了，噎得首翻白眼。秦大爺笑著拍了拍他的背：“慢點，沒人跟你搶。”
石頭又咬了一口，這回慢慢嚼。他一邊嚼一邊問：“大爺，老魏叔咋讓你帶？他自個兒不能來？”
“食堂忙，走不開。再說了，你這北坡離食堂遠，他哪有空。”秦大爺在旁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把鐵棍橫在膝蓋上，“你吃，吃完了我幫著你刨。”
石頭把剩下兩個饅頭小心地揣進懷裡。一個留著中午吃，一個留著晚上吃。
“大爺，你這腿……”石頭看了一眼秦大爺的左腿。
“不礙事。”秦大爺拍了拍那條瘸腿，“走慢點就是了。老毛病，年年冬天都犯，犯著犯著就習慣了。”
石頭沒說話，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拿起鎬頭繼續刨。秦大爺也站起來，用鐵棍撬矸石。兩個人一老一小，一左一右，在北坡上慢慢地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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