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一，天又陰了。不是要下雪的那種陰，是乾冷，風從西北邊刮過來，把矸石山上的青煙吹得貼地亂竄。石頭把藍棉襖裹緊，揹著筐往北坡走。這幾天運氣不錯，北坡西邊那片老矸石底下刨出了不少碎煤，雖然塊不大，但成色好，老孫頭給到了一分五一斤。
他剛走到山腳下，就看見一個人站在北坡半山腰，正蹲在那裡翻他的筐。
石頭的心裡咯噔一下。
那人穿著稽查隊的制服，藍色棉大衣，大簷帽，但不是王建國。王建國比他高，比他壯，走路帶風。這個人矮胖，彎腰的時候肚子上的扣子繃得緊緊的，像是隨時會崩開。
石頭快步爬上去。“你幹啥？”
那人抬起頭，一張圓臉，眼睛小，鼻子塌，嘴角往下耷拉著。石頭不認識他。
“這筐是你的？”那人站起來，拍了拍手。
“是我的。”
“誰讓你在這兒撿煤的？”那人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殺雞沒殺死時的那種叫喚。
“誰都能撿。劉礦長說的。”石頭盯著他。
那人冷笑了一聲。“劉礦長說的？劉礦長管天管地，還管你撿煤？矸石山上的規矩，是我們稽查隊定的。我說你不能撿，你就不能撿。”
石頭攥緊了手裡的鎬頭。“你是新來的？”
“調來的。”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上，“我叫李貴。以後這片歸我管。”
石頭不知道李貴是誰，也不知道他從哪兒調來的。但他知道，這個人不好惹。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是因為他手裡的那點權——稽查隊的權。
“我己經撿了好幾天了。王隊長知道。”石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王建國？”李貴把煙夾在手指間，彈了彈菸灰，“王建國被停職了，你不知道？”
石頭愣住了。“停職？為啥？”
“為啥？”李貴笑了，笑得很難聽，“收黑錢唄。張三那案子，他收了人家的錢，被劉礦長知道了。停職檢查，啥時候回來不知道。”
石頭的腦袋嗡的一聲。王建國說過他以後不收錢了，說過他說話算話。但那是以前的事。張三那案子，他收錢的事，劉礦長早就知道了。劉礦長找他談話的時候，他沒說？還是說了，但還是要處理？
石頭不知道。他只知道，王建國被停職了，現在這片歸李貴管。
“你筐裡有煤。”李貴把煙叼在嘴裡，蹲下來，伸手翻了翻石頭的筐，“不少啊。這得有好幾十斤。”
“我自己撿的。”
“誰讓你撿的？”李貴站起來，把煙掐滅了，扔在地上，“我說了，這片歸我管。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許撿。”
“劉礦長——”
“別拿劉礦長壓我。”李貴的聲音突然高了，“劉礦長是礦長，我是稽查隊長。矸石山上的事，我說了算。”
石頭看著李貴，心裡頭有一股火往上躥。他忍住了。秦大爺說過，忍一時風平浪靜。
他把筐背起來，準備走。
“站住。”李貴叫住他，“筐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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