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
按黑縣的老規矩，破五之前不動土，不幹活，吃了餃子送窮神。石頭在炕上躺了五天，骨頭都快躺散了。初五一大早，天還沒亮，他就爬起來，穿上藍棉襖，套上啞巴叔的舊棉鞋，背上筐，準備上矸石山。
剛推開門，啞巴叔站在門口。
啞巴叔穿著一件乾淨的窯衣——不是新的，是洗得發白的那種，領口磨毛了，但比平時那件乾淨。他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看見石頭，把布袋子遞過來。石頭開啟，裡頭是一雙新膠鞋，還有一條白毛巾。
“叔，這……”
啞巴叔從口袋裡掏出紙筆，寫：“今天別去撿煤了。跟我下井。”
石頭愣了一下。“又下井？”
啞巴叔寫：“礦上開工了。缺人手。我跟劉礦長說了，讓你下去幫忙。不給錢，管飯。”
石頭的腦袋嗡的一聲。他想起秦大爺說的話——“等你長大了，等你當了正式工，我帶你下去。”他想起王建國說的話——“你下不去。沒有礦燈，沒有自救器，沒人帶你，你連井口都進不去。”
現在，啞巴叔要帶他下井榦活。不是偷著下去看，是正大光明地下去幹活。
“叔，真的？”
啞巴叔點了點頭，寫：“劉礦長同意了。不算正式工，算臨時幫忙。一天管三頓飯，年底給點補助。”
石頭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把新膠鞋穿上，把白毛巾圍在脖子上，跟著啞巴叔往礦部走。
礦部門口，劉鐵軍站在那裡，手裡夾著一支菸。他看見石頭，招了招手。
“石頭，啞巴跟我說了，你想下井榦活？”
“嗯。”
“不怕？”
“不怕。”
劉鐵軍看著石頭，眼睛裡有一種石頭說不上來的光。“行。你去更衣室換衣服，跟著啞巴下井。記住了，底下不是矸石山，底下危險。讓你幹啥你就幹啥，別亂跑。”
“記住了。”
劉鐵軍拍了拍石頭的肩膀，轉身走了。
啞巴叔帶著石頭往更衣室走。更衣室在澡堂旁邊，是一排灰磚平房，門口掛著一塊牌子——“礦工更衣室”。石頭跟著啞巴叔走進去，一股混合著汗味、煤塵味和橡膠味的氣味撲面而來，燻得他往後退了一步。
更衣室裡很熱鬧。十幾個礦工光著膀子，有的在穿窯衣，有的在脫衣服，有的蹲在地上抽菸。他們的皮膚被煤塵浸染成了青灰色，身上到處都是傷疤——有的是縫過的口子，有的是燒傷的痕跡，有的是被石頭砸過的凹坑。
石頭站在那裡，手攥著衣角，不敢動。
他不敢脫衣服。
不是冷，是害羞。他從來沒有在一群人面前脫過衣服。他穿的那件藍棉襖是秦大爺給的，裡頭那件破秋衣是啞巴叔給的，秋衣上全是補丁，補丁摞補丁，有的地方線頭都開了。他怕人家看見，怕人家笑話。
“小娃娃，你咋不脫？”一個高個子礦工走過來，看著石頭，笑了，“害羞了？”
石頭的臉一下子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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