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接過鐵鍬，蹲下來，開始攉煤。鐵鍬很重，他鏟了幾下，胳膊就酸了。煤塵飛起來，嗆得他首咳嗽。但他沒停，咬著牙，一下一下地鏟。
李滿倉在旁邊看著，點了點頭。
“你爸當年也是這麼幹的。”他說，“你爸比你壯，一鍬能鏟五十斤。”
石頭沒說話，繼續鏟。
啞巴叔在旁邊修溜子。溜子的鏈條斷了，他蹲在那裡，用扳手擰螺絲。他的額頭冒汗了，但手很穩，一下一下地擰。
石頭看著啞巴叔的背影，心裡頭暖暖的。
他鏟了一個多小時，腰痠背痛，手上的血泡又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粘在鍬把上。但他沒停，繼續鏟。
“行了，歇會兒。”李滿倉走過來，遞給石頭一個鋁飯盒，“吃。”
石頭開啟飯盒，裡頭是兩個饅頭，還有幾塊鹹菜。他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饅頭是涼的，硬邦邦的，但他嚼得很香。
“石頭，”李滿倉蹲下來，點了一支菸，“你知道井下最危險的是什麼不？”
“冒頂？”
“不光是冒頂。還有瓦斯、透水、煤塵。”李滿倉吸了一口煙，“你記住，在井下，耳朵比眼睛重要。眼睛看見的危險，己經晚了。耳朵聽見的，還來得及跑。”
石頭點了點頭。
“你爸的耳朵好使。”李滿倉說，“他能聽見頂板裡的聲音，哪塊石頭是松的，哪塊是緊的，他閉著眼都能聽出來。你要是能學會這個，你就出師了。”
石頭把饅頭嚥下去，看著李滿倉。“李隊長，你能教我不？”
李滿倉看著石頭，沉默了一會兒。“能。但你得先學會攉煤。攉不好煤，學不會聽頂板。”
“我學。”
李滿倉笑了。“你跟你爸一個樣，犟。”
吃完饅頭，石頭站起來，繼續攉煤。他鏟得比剛才快了一些，雖然胳膊還是酸，但動作不那麼生硬了。啞巴叔修好了溜子，也過來幫他鏟。兩個人並排蹲著，一鍬一鍬地鏟。
下班的時候，石頭渾身都是煤灰，臉上黑得只剩眼白和牙齒。他跟著啞巴叔出了井，走進澡堂。
澡堂裡熱氣騰騰，礦工們脫了窯衣，光著身子站在淋浴下面衝。水是黑的，流到地上，匯成一條黑河。石頭站在澡堂門口，不敢進去。
他又不敢脫衣服了。
不是害羞，是怕。他怕人家看見他的身子——瘦得皮包骨頭，肋骨一根根數得清，肚子上還有凍傷的疤。他怕人家笑話。
“石頭，進來。”李滿倉在裡面喊。
石頭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他低著頭，不敢看別人。
“脫。”李滿倉說。
石頭慢慢地把窯衣脫了，把秋衣脫了。他的身子露了出來，瘦，白，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肚子上、腿上、胳膊上，到處都是疤——有的是凍傷的，有的是磕的，有的是被矸石劃的。
澡堂裡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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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二十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