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沒想到，自己會坐到技術科的會議室裡。
那是二月下旬的一個上午，殘煤回收班的事在礦上傳了幾天，有人說要搞，有人說搞不起來，有人說不就是撿煤麼還用得著專門開個班，說什麼的都有。石頭不管那些，他只知道劉鐵軍說了——下個月開工。他信劉鐵軍。
“石頭，下午去礦部，技術科開會，你也參加。”李滿倉從井下上來，在澡堂門口堵住了他。
“技術科開會？我？”
“你提的方案，你不去誰去？”李滿倉把煙叼在嘴裡，“劉礦長點名讓你去的。別緊張，該咋說咋說。”
石頭心裡撲通撲通地跳，但他沒露出來。他去食堂吃了兩個饅頭，把那塊花紋煤揣進內兜，把藍布褂子扣好，把白毛巾圍正，往礦部大樓走。
技術科在礦部大樓二樓，礦長辦公室斜對面。門框上釘著一塊銅牌，寫著“生產技術科”五個字。石頭站在門口，聽見裡頭有人在說話，聲音傳出來，嚴肅、低沉，不像窯衣、安全帽、鐵鍬在巷道里發出那樣親切的聲音。
有人從旁邊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是陳石頭？”石頭回過頭，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上衣口袋裡彆著兩支鋼筆，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眼鏡片是厚的那種，一圈一圈的，像老孫頭收煤時用的放大鏡。
“你是——”
“我叫孫志明，技術科的。”那人伸出手，“劉礦長讓我負責殘煤回收的方案設計。你提的那些，我都看了。”
石頭伸出手，和他的手握了握。孫志明的手不糙，沒有繭子，指頭細長。這隻手跟秦大爺的不一樣，跟啞巴叔的不一樣，跟李滿倉的不一樣。但石頭覺得，這隻手也是一隻好手——因為這隻手會摸煤。矸石山上的煤，用手掂、用鼻子聞、用眼睛看紋路，孫志明都會。
“進來吧。”孫志明推開門，領著石頭走了進去。
技術科不大，十來平米，一張長桌子，兩頭擺著幾把椅子，牆上掛滿了圖紙。圖紙上畫著各種線條和符號，紅的、藍的、黑的，縱橫交錯，比老葛給他畫的支柱示意圖複雜一萬倍。北牆上貼著一張黑縣煤礦採掘工程平面圖，好幾平方米大，上面用圖釘釘著，圖釘都生鏽了，釘得很牢。他站在那張圖前面，看了好一會兒。東南角畫著矸石山的位置，標著“排矸場”三個字。但他看不懂圖上的那些等高線和採區編號。
“那是咱們礦的地圖。”孫志明走過來，“大巷、採區、掌子面、井筒、運輸大巷、迴風巷，都在上面。”
“我找不到。”
“想學不？”孫志明笑了，眼睛在厚的鏡片後面眯成一條縫。“想。”石頭說。“好。以後我教你。”
石頭坐下來，椅子有點高，他的腳夠不著地，懸在半空。會議室裡還有幾個人，有的穿著中山裝，有的穿著工裝，有的拿著本子，有的端著搪瓷缸子。他們看見石頭，有的露出驚訝的表情，有的點了點頭，有的看了一眼就繼續跟旁邊的人說話。
門開了，劉鐵軍走了進來。
“劉礦長。”孫志明站起來。
“坐。”劉鐵軍擺擺手，在主位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上。“今天開個小會，專門討論殘煤回收的事。”
孫志明站起來，把幾張紙分給大家，自己也拿了一張。紙上畫著矸石山的草圖，標著東坡、南坡、西坡、北坡的位置，還用數字標了順序——1是東坡，2是南坡，3是西坡，4是北坡。字跡工工整整，像印出來的。孫志明說：“按照陳石頭的建議，回收工作按東坡、南坡、西坡、北坡的順序進行。東坡矸石新，煤好撿，出土快，能儘快見效。南坡煤碎，需要添置振動篩。北坡矸石老，壓得實，需要用鎬頭刨，費時費力，但煤質最好，賣價最高。前期用人力，後期可以考慮用翻矸機。殘煤回收班的定員初定為十二人，兩班作業，每班六人。預計月回收量可以達到——”他看了看本子上，說：“五十噸到六十噸。”
“裝置呢？”坐在右邊的一箇中年男人問。他穿著中山裝，上衣口袋裡彆著鋼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亮得能照見人影。石頭不認識他。
“振動篩用庫房那臺舊的，修修還能用。鐵鍬、鎬頭、筐子、繩子這些，庫房也有，調配就行。”孫志明推了推眼鏡框，說。
“人員呢？從哪兒出？”
“從矸石山上現有的撿煤人中招。他們熟悉矸石山，有經驗，來了就能上手。”孫志明說。
“工資呢？臨時工的工資怎麼算？”
“按日工算。一天兩塊五。”——劉鐵軍說話了。“礦上己經批了，從六年總承包的利潤裡出。人員由石頭負責管理——石頭管技術，孫志明協助。”
會議室裡的人齊刷刷地看向石頭。石頭坐在椅子上，腳夠不著地，懸在半空，手不知道往哪兒放，臉燙得能煮熟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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