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第一次咳出黑痰，是在井下幹了半個月後的一天。
那天他從澡堂出來，站在門口，覺得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著，像黏了一塊膠布，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咳嗽了兩聲，嗓子眼裡癢癢的，又咳嗽了兩聲，這回咳出來一口痰。他低頭看了一眼，痰是黑的。不是灰，不是褐，是純黑的，像墨汁，濃得化不開。
他愣住了。
他把痰吐在地上，蹲下來看了好一會兒。痰裡有煤灰，細得像麵粉，混在黏液裡，黑得發亮。他又咳嗽了一下，又吐出一口，還是黑的。他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嘴裡有一股鐵鏽味，澀，苦。
“石頭，咋了？”
李滿倉從澡堂裡出來，光著膀子，身上還冒著熱氣。他看見石頭蹲在地上，走過來看了一眼。
“咳黑痰了？”
石頭點了點頭。
李滿倉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上。他吸了一口，煙霧在冷風裡散開。
“正常。”他說，“你天天在井下吸煤塵，肺裡攢了灰，咳出來就好了。”
“肺裡攢了灰？”石頭摸了摸胸口。
“你用手在桌子上抹一下，抹下來一層灰。肺也一樣。煤塵吸進去，落在肺裡，排不出來，越積越多。咳出來的是少部分，大部分留在裡頭了。”
石頭的心裡一緊。“留在裡頭會咋樣？”
李滿倉沉默了一會兒。“會得病。塵肺病。肺變硬了，喘不上氣，咳血，最後憋死。”
石頭想起了劉大柱。劉大柱就是塵肺病死的，他婆姨在矸石山上跟他說過。劉大柱死之前咳了一年多的血，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李隊長，你會得塵肺病不？”
李滿倉把煙掐滅了。“會。我幹了二十多年了，肺裡早就不乾淨了。”
“那你怕不？”
“怕。怕也沒用。”李滿倉站起來，“幹這行，就得認。”
他轉身走了。石頭蹲在澡堂門口，看著地上那口黑痰，看了很久。
啞巴叔從澡堂裡出來，看見石頭蹲在那裡，走過來，也看見了地上的黑痰。他從口袋裡掏出紙筆，寫：“你咳出來的？”
石頭點了點頭。
啞巴叔寫：“沒事。我天天咳。”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捂在嘴上，咳嗽了一聲。手帕上印出一個黑印子，像一片黑色的樹葉。他把手帕疊好，重新揣進口袋。
“叔，你不怕？”
啞巴叔寫：“不怕。習慣了。”
石頭站起來，跟著啞巴叔往家走。他走得很慢，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著李滿倉說的話——“肺裡攢了灰，咳出來就好了。”真的好嗎？他不太信。
第二天上班，石頭在掌子面上攉煤，幹了一個多小時，喉嚨又開始癢了。他停下來，咳嗽了兩聲，吐出一口痰，黑的。他看了看，繼續幹活。過了一會兒，又咳，又吐。一個班下來，他吐了六七口黑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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