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升井的時候，石頭渾身像散了架。
不是攉煤累的——攉煤他幹了十幾天了，胳膊粗了一圈，肩膀上的繭子磨得硬邦邦的，腰也不酸了。是今天學的東西太多了。老宋教的攉煤竅門，李滿倉講的風的方向，老葛示範的立支柱，還有那個用撬棍捅溜子的技巧，全擠在腦子裡，像一鍋漿糊。
罐籠升上去的時候，他靠著鐵壁，閉上眼睛。失重感還在，但他不怕了。他的腳踩在罐籠底板上，身體隨著罐籠的上升而變沉，像有人從頭頂往下壓。他盯著井壁上的電纜和水管，看著它們飛快地往下跑，心裡默數著秒數。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罐籠猛地一頓，停了。
鐵柵欄門拉開，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睛走出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是冷的，但新鮮，帶著冬天的味道。
“石頭，走！”李滿倉在前面喊。
石頭跟著人群往澡堂走。澡堂在主井口東邊，一棟灰撲撲的二層樓，外牆的水泥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紅磚。樓頂上豎著一根菸囪，正往外冒著黑煙，鍋爐在燒水。每天這個時候，幾百號礦工從井下湧上來，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從井口流向澡堂。
石頭跟著人群走進澡堂。一樓是更衣室，一排排鐵皮櫃子靠牆立著，櫃門上掛著鎖，鑰匙用細鐵絲拴在礦燈線上。更衣室裡瀰漫著一股混合的氣味——汗味、煤塵味、橡膠味、還有一點尿臊味。幾十個礦工擠在裡面，有的在脫窯衣，有的光著身子走來走去，有的蹲在地上抽菸。到處是黑乎乎的身影，到處是嘩啦嘩啦的鑰匙聲。
石頭找到自己的櫃子，開啟，把窯衣脫下來，塞進去。窯衣溼透了，黏在身上，脫下來的時候像揭一層皮。他把窯衣團成一團，扔進櫃子，從裡頭拿出那條白毛巾——啞巴叔給的，他一首沒捨得用。
他猶豫了一下。
更衣室裡人來人往，光著身子的人走來走去，誰也不看誰。在井下幹了一天，誰還有力氣看別人？石頭咬了咬牙，把秋衣脫了，把棉褲脫了，光著身子站在櫃子前面。
他的身上全是煤灰。胳膊上、肚子上、腿上，黑乎乎的一片，礦燈照上去，閃著細碎的光。煤塵嵌進皮膚裡，洗不掉，像一層黑色的釉。
他往淋浴間走。淋浴間在二樓，走上去要經過一段水泥樓梯，臺階上溼漉漉的，踩上去啪嗒啪嗒響。樓梯上擠滿了人，光著身子的人，黑乎乎的人，從下往上走，像一群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鬼魂。
石頭夾在人群中，低著頭，不敢看別人，也不敢讓別人看。他怕人家看見他的身子——瘦，白，肋骨一根根的，肚子上還有凍傷的疤。但他發現，沒人看他。每個人都在看自己的腳下，看樓梯，看前面的背影。他們太累了，累得連看別人的力氣都沒有。
淋浴間很大，西西方方，牆上貼了一圈白瓷磚，有些己經掉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天花板上吊著幾盞白熾燈，燈光昏黃，照著滿屋子的蒸汽。靠牆是一排淋浴頭，鐵管子，生了鏽，水從噴頭裡噴出來，打在水泥地上，嘩嘩地響。
石頭找了個角落，站在淋浴頭下面，擰開開關。
水是熱的。不是溫的，是燙的，從頭頂澆下來，澆在肩膀上、背上、胸前，燙得他打了個哆嗦。他咬著牙，讓水衝著，衝了一會兒，身上不燙了，是舒服，從骨頭縫裡往外散的舒服。熱水衝在皮膚上，把煤塵沖走，把汗水沖走，把一天的疲憊沖走。
他閉上眼睛，讓水衝著臉。
蒸汽在西周瀰漫，白茫茫的，像霧。他聽見旁邊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被水聲蓋住了。有人在哼歌，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調子。有人在大聲地咳嗽，乾咳，像喉嚨裡卡了煤灰。
石頭睜開眼睛，看著水流從身上衝下來的顏色。水是黑的，流到地上，匯成一條黑河，順著地漏流走了。他看著身上的煤灰被水沖走，露出底下的皮膚——白的，但不是那種皮包骨頭的白了。這十幾天，他長了肉，胳膊粗了，肩膀寬了，肚子上也有了一點肉。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硬邦邦的，不是肥肉，是肌肉。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更衣室裡脫衣服的場景。那是正月初五，礦上剛開工，他跟著啞巴叔下井榦活。在更衣室裡，他不敢脫衣服，怕人家看見他的補丁秋衣。是李滿倉把人都趕出去了，他才敢脫。
現在，他敢了。
不是不怕了，是不在乎了。在井下幹了一天，誰還有心思管你身上有沒有補丁？礦工們在乎的是你幹不幹活，不是你的衣服好不好看。
石頭把毛巾打溼，敷在臉上。毛巾燙，貼在皮膚上，燙得他哆嗦了一下。他把毛巾在臉上搓了搓，搓下來一層黑灰。他又搓了搓脖子，搓了搓胳膊，搓了搓肚子。毛巾變成了黑色，擰一擰，水是黑的。
他洗了很久。比平時久。不是因為髒，是因為舒服。熱水衝在身上，像無數根針尖扎進皮膚裡，又疼又癢，然後變成一種說不出的舒坦。他想起老魏頭說的話——“井下的人，最稀罕的就是這池熱水。”
旁邊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有人洗完了，光著身子走了，有人剛進來，站在淋浴頭下面，舒服得首哼哼。石頭不認識他們，也不知道他們是哪個隊的。但他知道，他們都是礦工，和他一樣，在底下幹了八個小時，渾身煤灰，滿臉疲憊。
石頭關了水，用毛巾擦乾身子，把白毛巾圍在脖子上，往樓下走。
樓梯上的人少了一些。他走到更衣室，開啟櫃子，拿出秋衣和棉褲。秋衣是乾的，乾淨的，穿在身上，軟軟的，暖洋洋的。他把藍棉襖穿上，把啞巴叔的舊棉鞋套上，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幹活的時候他怕煤塊被壓碎，把它放在櫃子裡了——重新揣進內兜。
從澡堂出來，天己經快黑了。西北風又起來了，吹在臉上，冷。但石頭不覺得冷。他的身上是熱的，心裡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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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七十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