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炮的硝煙還沒散盡，李滿倉就吼了一嗓子。
“攉煤！”
這一聲吼像一道命令，也像一聲號角。掌子面那頭，蹲在巷道角落裡的人齊刷刷站了起來。他們頭戴礦燈，身穿窯衣，腳蹬膠靴，手裡攥著鐵鍬，像一群聽見號令計程車兵。但他們的動作不急，穩穩當當的，一步是一步，鍬是鍬，沒有多餘的舉動。
石頭蹲在溜子邊上，看著那些人走進掌子面。
掌子面上的煤塊堆得像小山一樣。放炮震落下來的煤，大的有磨盤大，小的碎成粉末，混在一起，黑壓壓一片，從煤壁根一首堆到溜子邊。煤堆上還冒著熱氣——不是熱，是放炮炸出來的餘溫，在礦燈的光裡化成了一層薄薄的霧。
“愣著幹啥？幹活！”李滿倉踢了石頭一腳，不疼，但石頭嚇了一跳，趕緊抓起鐵鍬。
攉煤的漢子們一字排開，沿著掌子面站定，每個人面前有一段煤堆。他們站的位置有講究——不能太靠溜子，太靠了鏟不了幾鍬就得挪；也不能太靠煤壁，太靠了頂板低，抬不起頭。最佳位置是溜子和煤堆之間那不到一米的空隙，一隻腳踩在溜槽邊上，另一隻腳踩在煤堆底，身子微微前傾，像一張拉開的弓。
石頭學著他們的樣子，把腳踩好，掄起鐵鍬。
鐵鍬是平頭的，鍬頭比普通鐵鍬寬，剷煤省勁。但石頭剛開始攉煤的時候不習慣，覺得這鍬太重，剷起來胳膊酸。現在幹了十幾天，胳膊粗了一圈，鍬也不覺得重了。他把鍬頭插進煤堆，從下往上撬，撬下一大塊煤，然後手腕一翻，把煤甩進溜子裡。
“不對。”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石頭轉頭，是老葛。老葛沒看他，眼睛盯著自己面前的煤堆，鍬在他手裡像長在胳膊上一樣，一鏟一甩，煤塊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準確地落進溜子裡，幾乎不濺出煤渣。
“你從下往上撬，省勁，但撬不乾淨。”老葛說著，手上的動作沒停，“要從上往下推。先剷煤堆上面的，把大塊推下去，碎了再鏟。鏟到底的時候，順著底板刮，把底子上的煤刮乾淨。”
石頭按老葛說的試了試。先剷煤堆上面的，大塊煤推下去，滾到溜子裡，砸得溜槽咣咣響。碎煤留在原地，再用鍬鏟，一鍬一鍬地甩。鏟到底的時候，他順著底板刮，鍬頭刮在石頭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刮下來一層煤面子。
果然乾淨了。
“多練。”老葛說完，往前挪了幾步，繼續幹活。
掌子面上一片叮叮噹噹的聲音。鐵鍬鏟在煤上，嘩啦嘩啦；煤塊甩進溜子裡，咣噹咣噹；溜子上的鏈條刮板颳著煤，咯吱咯吱。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頭沒尾的曲子，從上班響到下班，從早班響到晚班。
石頭幹了一會兒，渾身是汗。窯衣溼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煤塵飛起來，鑽進鼻子、嘴裡、眼睛裡，嗆得他首咳嗽。他用袖子擦了擦臉，袖子上全是煤灰，越擦越黑。
旁邊那個人也在攉煤。他個子不高，但很壯實，胳膊上的肌肉一塊一塊的，像石頭。他的動作很快，一鍬接一鍬，幾乎不停。煤塊在他手裡像聽話的羊，一鏟一個準，全落在溜子裡。他的臉上全是煤灰，看不出年紀，但石頭從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看出，他比李滿倉還大。
石頭後來才知道，這人叫老宋，採煤西隊幹了二十年的老攉煤工，全隊攉煤最快、最乾淨的就是他。有人說他一天能攉二十噸煤，石頭不信，但李滿倉說：“他攉煤的時候，你盯著溜子看，煤就沒斷過。”
石頭盯著老宋的鍬看了好一會兒。他發現老宋攉煤有個竅門——他從來不把煤鏟起來再甩出去，而是順著煤堆的斜面，用鍬頭把煤推上去，到了高點手腕一翻，煤就自己滑進了溜子。整個過程幾乎不費力，全靠巧勁。
老宋注意到石頭在看他，停下來，把鍬拄在地上，喘了口氣。
“學著呢？”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在鐵皮上。
“嗯。”石頭點頭。
“你爸當年也盯著我看。”老宋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沒點，叼在嘴裡，“他學了三天就會了。你學幾天了？”
“十幾天。”
老宋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那你比你爸笨。”
石頭沒說話。
“笨有笨的好處。”老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別在耳朵上，“笨人下死功夫，練出來的手藝，比聰明人紮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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