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下來的時候，他開始聽。
聽鐵鍬剷煤的聲音。煤塊大的時候，聲音悶，像敲鼓；煤塊碎的時候，聲音脆，像炒豆子。聽煤塊甩進溜子的聲音。大塊煤砸進溜子，咣噹一聲，震得溜槽首顫；小塊煤滾進去，嘩啦嘩啦的，像流水。聽鏈條刮板的聲音。鏈條在槽子裡滑動，咔嚓咔嚓，有節奏地響著，像一列小火車在鐵軌上跑。
他想起李滿倉說的話——“你爸的耳朵好使。他能聽見頂板裡的聲音。”
石頭閉上眼睛，聽。頂板沒有聲音。但他聽見了別的東西。他聽見了老宋的喘息聲，一粗一細，有節奏，像拉風箱。他聽見了老葛的鐵鍬碰在底板上的聲音，嘎吱一聲，一下，嘎吱一聲，又一下。他聽見了遠處掌子面那頭，有人在咳嗽，乾咳，像喉嚨裡卡了煤灰。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組成了掌子面的背景音。從上班響到下班，從早班響到晚班，從年頭響到年尾。沒人注意這些聲音，因為它們太普通了，普通得像呼吸。
但石頭注意了。他覺得這些聲音好聽。比矸石山上的風聲好聽，比食堂後門的鍋鏟聲好聽。這些聲音告訴他，他活著，他身邊的人也活著，大家都在活著。
班中餐的時候，石頭蹲在巷道角落裡，開啟鋁飯盒。飯盒裡是兩個饅頭、幾塊鹹菜，還有一塊紅薯。饅頭涼了，硬邦邦的，他掰開，夾了一塊鹹菜，咬了一口。
老宋蹲在他旁邊，也吃著飯。他的飯盒裡也是饅頭鹹菜，但多了一個煮雞蛋。他把雞蛋剝了殼，掰成兩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遞過來。
“吃。”
石頭愣了一下，接過雞蛋，咬了一口。雞蛋是涼的，但香。
“宋叔，你咋不吃？”
“吃了一個了。”老宋把饅頭掰開，蘸著飯盒底上的鹹菜水吃，“這是第二個。”
石頭知道老宋在騙他。煮雞蛋一個就夠了，哪來的第二個？但他沒拆穿，把雞蛋吃完了。
“宋叔，你在井下幹多少年了？”
“二十年。”老宋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嚼著，“二十年，天天攉煤。一天十幾噸，一年幾千噸，二十年，你算算，多少噸？”
石頭算不出來。
“不用算。”老宋站起來，把飯盒蓋上，揣進懷裡，“反正比你撿的煤多。”
石頭笑了。
“石頭，”老宋蹲下來，看著他，“你爸在的時候，我倆一個班。他攉煤不如我，但他耳朵好使。有回頂板裂了，我沒聽見，他聽見了，一把把我拽出來。剛拽出來，頂板就塌了。”
石頭的心跳了一下。
“你爸救過我的命。”老宋的聲音很低，“所以你在這兒，我管你。不是因為你爸，是因為你。你跟你爸一樣，心善。”
石頭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行了，別哭。”老宋站起來，“幹活。煤不等人。”
石頭擦了擦眼睛，站起來，拿起鐵鍬，繼續攉煤。
下班的時候，石頭渾身都是煤灰，臉上黑得只剩眼白和牙齒。他跟著啞巴叔出了井，走進澡堂。熱水衝在身上，燙得發紅，他看著身上的煤灰被水沖走，露出底下的皮膚——白的，但不再是皮包骨頭了。這二十多天，他長了肉，胳膊粗了，肩膀寬了，個子也高了半寸。
從澡堂出來，石頭站在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
啞巴叔從後面跟上來，遞給他一個饅頭。
“叔，我今天學了攉煤。老宋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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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六十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