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第一次注意到礦燈房裡有人，是在他下井的第二十天。
那天他從澡堂出來，天己經黑透了。他站在澡堂門口，把白毛巾圍在脖子上，正準備往家走，忽然想起一件事——礦燈還沒還。礦燈是下井前從燈房領的，下班後要還回去充電，第二天再領。他今天累糊塗了，首接去了澡堂，把燈忘在了櫃子裡。
他轉身往回走。
燈房在澡堂和井口之間，是一棟灰撲撲的平房，朝外的一面牆上開了七八個小視窗，像牢房上的瞭望孔。視窗不大，剛好能伸進去一隻手，視窗下方釘著一塊鐵皮，鐵皮上寫著“領燈處”三個字，紅漆寫的，漆皮掉了一半。
石頭走到視窗，踮起腳尖，把礦燈從視窗塞進去。
窗口裡頭黑洞洞的，看不太清。他聽見裡頭有腳步聲，不重，輕輕的，像是女人的腳步。然後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接住了礦燈。
那隻手很白。白得不像礦上的手。石頭的父親、秦大爺、啞巴叔、李滿倉、老宋、老葛，他們的手都是黑的，煤灰嵌在指紋裡，洗都洗不掉。但這隻手是白的，手指細長，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像一截剛從地裡拔出來的蔥。
石頭愣了一下，往窗口裡多看了一眼。
一個姑娘站在燈架前面，把礦燈往架子上掛。她個子不高，穿著藍色的工裝，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臉被燈光照得白淨淨的。她的眉毛很黑，眼睛很大，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她看起來比石頭大幾歲，但也不會大太多。
“看啥？”那姑娘轉過頭，看了石頭一眼。
石頭趕緊低下頭，轉身就跑。跑了幾步，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笑，不大，像風吹過窗戶紙。
他跑得更快了。
第二天，石頭在更衣室裡穿窯衣的時候，李滿倉正蹲在地上系膠靴的鞋帶。他看見石頭臉色有點不自然，問了一句：“咋了？昨晚沒睡好？”
“沒、沒有。”石頭趕緊搖頭。
李滿倉沒再問，站起來，拍了拍石頭的肩膀，往井口走。
石頭跟在後面，心裡頭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麼。不就是看了人家一眼嗎？那姑娘又不吃人。但他的手心在出汗，心跳也比平時快。
到了燈房視窗，前面排著幾個人。石頭站在最後面，低著頭，不敢往窗口裡看。前面的人領了燈，一個一個走了。輪到石頭的時候，他抬起頭，把燈牌從視窗遞進去。
燈牌是鐵皮做的，長方形，上面刻著號碼——1307，石頭的工號。燈牌扔進視窗，叮噹一聲，落在臺子上。
那隻白手又從黑暗中伸了出來，接住燈牌，看了看，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盞礦燈，遞出來。
“給。”
石頭接過礦燈，低著頭走了。他走得很快，像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但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在他背後看著。
李滿倉走在前面，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石頭，你今天咋回事？魂丟了？”
“沒、沒有。”
“那你走那麼快乾啥？趕著投胎？”
石頭放慢了腳步，但臉還是紅的。幸好井下黑，礦燈照不到臉上，沒人看見。
那天在掌子面上攉煤，石頭心不在焉，鏟了幾鍬都鏟偏了，煤塊甩到了溜子外面，差點砸到老宋的腳。老宋罵了一句：“你幹啥呢？魂讓鬼叼了？”
“宋叔，對不起。”
老宋看著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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