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把矸石山上的青煙吹得往東邊斜，像一面淡藍色的旗，在灰撲撲的天空裡飄了好幾天了。
石頭從井下上來，洗完澡，正準備往食堂走，就看見矸石山腳下圍了一群人。不是吵架，是看熱鬧。他走過去，踮起腳尖往裡一看——劉鐵軍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頭上戴著安全帽，正往山上走。身後跟著西五個人，有的拿著本子，有的扛著皮尺，一路走一路指指點點。
劉鐵軍走路快，步子大，上山也不減速。後面的人跟著他，氣喘吁吁的。石頭在矸石山上撿了三年煤，知道那條路不好走——碎石多，坡陡，一腳踩不好就往下滑。但劉鐵軍走得穩，像是在自己家院子裡散步。
“劉礦長又來了。”秦大爺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石頭旁邊，拄著鐵棍，眯著眼睛看著山上，“這是第幾回了？”
“第三回。”石頭說。
秦大爺看了他一眼。“你都記著呢？”
“嗯。第一回是去年秋天，他在東坡站了一會兒，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第二回是去年臘月，他帶著人從北坡走了一圈。這是第三回。”
秦大爺沒說什麼，把目光轉了回去。
劉鐵軍走到矸石山半山腰，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本子，寫了幾個字。然後他抬起頭，往山上掃了一遍。從東坡到西坡，從山腳到山頂。掃到石頭這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石頭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和在礦部大樓裡看他的那道目光一樣——平的，不嫌棄，也不看重，就是看。
“大爺，你說劉礦長來幹啥？”石頭問。
秦大爺把鐵棍在地上戳了戳。“上回不是說‘殘煤回收’嘛。估摸著是來真格的了。”
石頭的心裡跳了一下。“殘煤回收”這幾個字，他做夢都記得。那是他從矸石山上走出去的路。
劉鐵軍帶著人從東坡走到南坡，從南坡走到西坡，最後停在北坡——石頭撿過煤的地方。北坡的煤早被刨光了，只剩下一堆堆老矸石和碎煤面子。劉鐵軍蹲下來，用手扒了扒地上的矸石，撿起一塊，在手裡掂了掂，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遞給旁邊的人。
那人接過煤塊，也聞了聞，點了點頭。
“他們在幹啥？”石頭問。
“看煤質。”秦大爺說，“矸石山上的煤雖然是撿剩下的，但有些地方的煤質不差，燒起來沒煙，火苗是藍的。不是誰都能看出來的，得用手掂，用鼻子聞，用眼睛看紋路。”
石頭想起父親——父親能從煤裡找出甜來。誰繼承了這項技藝？
劉鐵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跟旁邊的人說了幾句話。那人用鉛筆在本子上記了什麼，然後一群人沿著來路往回走。
石頭以為他們要走，但劉鐵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他轉過身，目光朝著石頭這邊掃過來——這回不是掃一遍，而是定住了。石頭能感覺到，劉鐵軍在看他。
然後，劉鐵軍朝他招了招手。
石頭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秦大爺，秦大爺也愣了一下。
“叫你呢。”秦大爺推了他一把，“去。”
石頭猶豫了一下，走過去。碎石硌腳，他走得快，步子穩，幾步就到了劉鐵軍跟前。
“你叫陳石頭？”劉鐵軍問。
“嗯。”
“陳有福的兒子？”
“嗯。”石頭抬起頭，看著劉鐵軍。劉鐵軍個子不高，但肩膀寬，站在矸石山上，像一棵紮了根的老樹。他的臉上有皺紋，不深，但密，像煤壁上的節理。頭髮花白了，但眼睛亮，亮得像兩盞礦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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