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工資的興奮勁兒過了沒幾天，石頭又恢復了每天下井、升井、吃飯、睡覺的日子。但他心裡記著一件事——秦大爺教他認字。這事從去年冬天就開始了，斷斷續續的，有時候他忙，有時候秦大爺腿疼，一停就是好些天。石頭認的字還是那幾個，不到一百個，連報紙上的標題都讀不順溜。
七月初的一個傍晚，石頭從井下上來，洗完澡，拿了兩饅頭，往秦大爺家走。天熱了，秦大爺的腿好了些，腫消了大半，能拄著鐵棍在屋裡來回走幾趟。石頭推門進去的時候，秦大爺正坐在炕沿上，把那本翻爛了的《新華字典》攤在膝蓋上，用手指著一行一行的字，嘴唇動著，不出聲。
“大爺，我來了。”石頭把饅頭放在桌上。
秦大爺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石頭，你有一個多月沒認字了。”
“井下忙。”
“忙不是藉口。”秦大爺把字典放在炕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今天學幾個新的。”
石頭坐下來。炕上的席子換了新的，是秦大爺用退休金買的，沒讓石頭花錢。席子是竹篾編的，涼絲絲的，坐上去比舊席子舒服多了。
秦大爺翻開字典，翻到“煤”字那一頁。石頭認得這個字，“煤”。秦大爺用手指著“煤”字旁邊的另一個字，筆畫比“煤”少，只有八畫。
“這個字念啥？”
石頭看了看，不認識。那字左邊一個“火”，右邊一個“某”。
“煤。”
秦大爺用指關節在“煤”字上敲了敲。“這是‘煤’。不是‘某’。一個‘煤’字，裡頭藏著火。煤裡沒有火，挖出來也看不見，燒了才有火。”
石頭看著那頁字典，把“煤”和旁邊的其它字比較了一下。他發現“煤”和“燒”都有一個“火”字旁，但“燒”右邊是“堯”，不是“某”。
“大爺，‘燒’字咋寫？”
秦大爺翻到“燒”字那一頁。繁體字的“燒”，筆畫多，擠在一堆，看著眼暈。“燒”字在秦大爺的舊字典裡還是老寫法。“現在這個‘燒’字不亂，它是火在堯旁邊燒著。你把火放對了地方，燒就是好事；放錯了地方，燒就是災。”
石頭從炕沿上拿起秦大爺給的那支鉛筆，在舊報紙上寫了一個“煤”字，又寫了一個“燒”字。煤字寫對了，燒字少了一點，他把點補上，看了看，還是覺得不對勁。秦大爺把他寫的字拿到燈下照了照，沒分哪個順哪個不順。“你寫的這個‘煤’字，筆畫多了，不是多了，是肥了。”
他指著字典上的鉛字。“你寫字，不用學印的，你是學活的。這個字活不活，不看它像不像印。”
石頭又寫了一遍。這回“煤”字瘦了些，但“火”字旁的那一撇寫長了，拖到“某”字底下。
“大爺，你寫一個我看看。”
秦大爺接過鉛筆，在報紙上寫了一個“煤”字。他的字不大，但每一筆都硬，撇捺像鐵棍支在地上，不飄。石頭看了看秦大爺寫的“煤”，又看了看自己寫的。秦大爺的“煤”字裡的“火”，那一撇收得短，藏在那兩豎裡頭；石頭的“火”，那一撇伸出來，像一條伸出去的腿。“大爺，你寫的字穩。”
“寫了幾十年了。你要是寫幾十年，也能穩。”秦大爺把字典翻到第一頁。“別光認‘煤’、‘燒’。你從第一頁認。”
“第一頁是啥？”
“‘啊’。”
石頭跟著秦大爺從“啊”開始認。ā，á，ǎ，à。西聲。秦大爺念一聲，石頭跟著念一聲。“這個字不常用，但你認識了它，別的字就好認了。它是開口音，嘴張大，氣從嗓子出來，不堵。”
石頭連著唸了幾遍，唸到第西聲的時候，嘴合上了，氣從鼻子裡出來。
秦大爺又翻到“白”字那一頁。“‘白’字你認識。”
石頭認識，“白”。
“你看，這個字是‘白’，這個字是‘百’。一個是一橫，一個是上面一撇。‘白’是顏色，‘百’是數字。你寫‘百’的時候，上面那一撇不能寫成一橫；寫成橫，就是‘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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