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煤回收班開工半個月後，劉鐵軍又把石頭叫到了礦部。
這回不是技術科會議室，是礦長辦公室。石頭推門進去的時候，劉鐵軍正站在牆上那張採掘工程平面圖前面，手裡夾著一支菸，菸灰己經積了老長，快掉下來了也沒撣。他聽見門響，轉過身，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
“石頭，殘煤回收班幹得怎麼樣？”
“東坡那片快清完了。孫寡婦說再有三五天，就能轉到南坡。”
劉鐵軍點了點頭，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封信，遞給石頭。“礦務局總醫院那邊，複查的事約好了。下週一你去一趟。”
石頭接過信，信封上印著“礦務局總醫院”幾個紅字，沉甸甸的，裡頭裝著X光片和病歷。他把它揣進內兜，和花紋煤貼在一起。
“還有一件事。”劉鐵軍坐回椅子上，點了一支新煙。“殘煤回收班十二個人，都是臨時工。你不是臨時工，你是技術指導。但技術指導不能總在矸石山上待著。我跟李滿倉說了，從明天起，你下井，到採煤西隊跟班。”
石頭的心裡一跳。“劉礦長，那我殘煤回收班那邊……”
“那邊你每天早上和下午各去一趟，指路，教他們認煤。剩下時間下井。”劉鐵軍吸了一口煙，“你得學本事。矸石山上的煤總有撿完的一天，井下的煤幾百年也挖不完。”
石頭站在那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
“採煤西隊缺人手，李滿倉跟我要了好幾回了。我說石頭還小，他說小不要緊，能幹活就行。”劉鐵軍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明天你找他報到。”
第二天一大早，石頭從澡堂出來，換了窯衣，戴上安全帽，把礦燈掛在腰帶上，自救器斜挎在肩上。他沒先去矸石山，首接往井口走。
更衣室裡，老宋正在系膠靴的鞋帶，看見石頭進來，愣了一下。“石頭，你今天咋下來了？”
“劉礦長讓我下井。採煤西隊跟班。”
老宋看著石頭，沉默了一會兒。“那你殘煤回收班那邊？”
“每天去一趟。”石頭蹲下來，把鞋帶繫緊。
老宋站起來，拍了拍石頭的膝蓋。“石頭，井下不比矸石山。矸石山上你是指路的，井下你得聽別人的。”
“我知道。”
老宋沒再說什麼，拿起鐵鍬往外走。石頭跟在他後面，穿過大巷，拐進採煤西隊的岔巷。巷道越來越窄，頂板上滴著水，啪嗒啪嗒地砸在安全帽上。石頭低著頭，彎著腰，一步一步地往裡走。
掌子面上己經有人在幹活了。風鑽轟鳴著，震得巷道壁嗡嗡響。老葛蹲在煤壁前面，懷裡抱著一臺風鑽，鑽頭抵在煤壁上，正在打眼。他看見石頭，把風鑽關了，摘下手套。
“石頭，你下來了？”
“嗯。劉礦長讓我跟班。”
老葛站起來，揉了揉肩膀。他的胳膊上全是煤灰，汗水和煤灰攪在一起，一道一道的。“跟誰？”
“李隊長沒說。讓我來找他。”
李滿倉從掌子面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他看見石頭，把本子往懷裡一揣。“石頭，從今天起，你跟著老葛學支柱。”
“支柱我學過——”
“學過和學會是兩碼事。”李滿倉蹲下來，從巷道邊上撿起一根木支柱，戳在地上。“你學的那些，是地面上立棍子。井下不一樣。頂板有裂縫，底板有坡度，煤壁有節理。一根支柱立歪了，頂板塌下來，就是一排人命。”
石頭蹲下來，看著那根木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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