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又試了幾回。順著節理撬，確實比橫著刨省勁得多。他想起以前在矸石山上刨煤，不管什麼方向，刨下去就完了，從來沒想過煤還有“紋路”。
下班的時候，石頭從澡堂出來，站在門口，看著天。三月中的天，灰濛濛的，但比冬天亮了些。矸石山上的青煙在暮色裡變成了淡藍色。
啞巴叔站在澡堂門口，手裡拎著那個搪瓷缸子。他看見石頭，走過來，把缸子遞給他。缸子裡泡著茶，茶還是熱的。
石頭接過來，喝了一口。茶苦，澀，但暖。
“叔，我今天學支柱了。老葛說我砸得準。”
啞巴叔從口袋裡掏出紙筆，寫：“你學得快。”
“李隊長跟我說了，煤有節理。順著節理撬，省勁。”
啞巴叔寫：“煤的節理，你爸也常說起過。”
石頭把缸子還給啞巴叔，往矸石山走。孫寡婦還在篩煤，振動篩嗡嗡地響。老王頭蹲在煤堆旁邊，用手揀矸石。他看見石頭，招了招手。
“石頭，你今天下井了？”
“嗯。分到採煤西隊了。”
老王頭把那塊矸石扔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採煤西隊好。李滿倉那個人，看著兇，心不壞。”
“我知道。”
石頭蹲下來，幫老王頭撿矸石。天快黑了，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矸石山照得金燦燦的。青煙在陽光裡變成了白色，一縷一縷的，往天上飄。
“石頭，”老王頭忽然說，“你說，矸石山上的煤撿完了，你幹啥？”
石頭想了想。“下井。採煤。”
“採一輩子？”
“嗯。”
老王頭看著石頭，眼眶紅了。“你才十三，就定了。”
石頭沒說話。他把一塊矸石扔到一邊，撿起一塊煤，烏黑髮亮的，明煤。他把那塊煤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煤的味道——乾的，澀的，帶著地層深處壓了幾千萬年的氣息。
他把那塊煤揣進懷裡。不是花紋煤，花紋煤在內兜裡貼著心口。這塊是普通明煤，但節理順，煤質好，燒起來火苗是藍的。
晚上，石頭去了秦大爺家。秦大爺正坐在炕沿上，就著一碗白水泡饃。他看見石頭進來，把碗放下。
“大爺，我今天下井了。分到採煤西隊了。”
秦大爺看著他，半天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石頭，井下那地方，你待得久了，肺受不了。”
“我知道。劉礦長給我約了礦務局總醫院的複查。下週一去。”
秦大爺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水，咽得很慢。
“大爺，我學了支柱，學了怎麼順節理刨煤。”石頭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塊明煤，放在炕沿上。“你看這塊煤，節理是首的，順著撬，一下就下來了。”
秦大爺看著那塊煤，伸出手，摸了摸煤面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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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七十西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