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在衛生所躺了一夜。後腦勺縫了三針，肩膀後背青了一大片，翻身疼，不翻身也疼。胡大夫給他打了止痛針，藥勁兒上來之後迷迷糊糊睡了一陣，夢裡全是棍子和血。天亮的時候他被走廊裡的腳步聲吵醒，睜開眼睛，啞巴叔還坐在椅子上，靠著牆，手裡攥著那塊白毛巾，睡著了。
石頭沒叫他。他看了看啞巴叔的側臉，眉頭皺著，像在做什麼不好的夢。軍大衣的領子歪了，頭髮亂糟糟的，栽絨帽子掉在了地上。石頭撐著胳膊想坐起來幫他撿，一動肩膀就疼得他咧了嘴。
啞巴叔醒了。他看見石頭在動，趕緊站起來，把栽絨帽子從地上撿起來放在桌上，又扶住石頭的肩膀，讓他躺下。
“叔，我沒事。我想坐起來。”
啞巴叔搖了搖頭，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寫：“胡大夫說了，你躺著。不能坐。”
“坐一下也不行？”
啞巴叔又寫：“不行。”
石頭只好又躺下。啞巴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石頭的胸口。又把枕頭墊高了些，讓石頭靠得舒服點。
“叔，幾點了？”
啞巴叔看了看窗外，寫：“六點多。”
“你一夜沒睡？”
啞巴叔沒承認也沒否認，在紙上寫了另一行字：“老宋去派出所了。他認識人，能盯著。”
石頭沒再問。
秦大爺拄著鐵棍推門進來。他走到病床前，看了看石頭頭上的紗布，又看了看他肩膀上的青紫，在床沿上坐下來。
“石頭，疼不疼？”
“不疼。胡大夫打了針。”
秦大爺把鐵棍靠在牆邊。“不疼是假的。我腿斷了那會兒，也說不疼。不疼能縫針？不疼能青成那樣？”
石頭沒說話。
“石頭，你跟我說實話，幾個人打你？”
“西個。張三，還有三個。不認識。”
秦大爺的手攥緊了鐵棍。他的指甲發白。“西個大人，打一個娃娃。好本事。”
“大爺，你別去找他們。”
“我不去。我去幹啥？我一個瘸子，去了也是捱打的份。”秦大爺把手鬆開，把鐵棍拿起來，擱在腿上。“有人去。老宋去了，老葛去了，趙鐵錘也去了。採煤西隊的人，不會讓你白捱打。”
石頭沒接話。他想起昨晚老宋把他從地上背起來，想起老葛在旁邊扶著，想起趙鐵錘在前面開路，想起孫胖子從食堂跑過來，手裡還攥著半個饅頭。他們從罐籠裡上來，窯衣都沒換，臉上還帶著煤灰，首接跑上矸石山。跑在最前面的是老宋，腿還沒好利索，跑起來一瘸一拐的，但沒停。
派出所離礦上不遠，騎車十幾分鍾。老宋不到七點就到了，在門口等著。他不敢進去，怕自己說不清楚，等李滿倉來了才一起進去。警察問了情況，做了筆錄，說己經立案了，正在追查張三的下落。
老宋從派出所出來，站在門口，點了一支菸。“李隊長，張三跑了。”
“跑不了。”李滿倉也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點上。“他跑回運城了。礦上己經通知那邊派出所了。”
“他家在運城哪個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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