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叔寫：“麻煩。但習慣了。”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
“叔，你說你這輩子，有沒有特別想說話的時候？”
啞巴叔想了想，寫：“有。”
“什麼時候？”
“你爸出事的時候。”
石頭的心裡一緊。
“你爸的追悼會，我想說話。想說‘陳有福是個好人’，想說‘他救過我的命’，想說‘他推了劉大柱一把，自己沒跑出來’。想說，說不出來。我站在人群后面，張著嘴，發不出聲。沒人看見我。看見了也聽不懂。”
石頭的眼淚湧了出來。
“叔，你那時候想說話，說不出來。你現在能寫出來了，你寫給我聽。”
啞巴叔拿起筆，在紙上寫：“陳有福是個好人。他救過我的命。他推了劉大柱一把，自己沒跑出來。他走了三年了。”
寫完了，他把紙遞給石頭。石頭接過去看了好幾遍，把紙疊好，揣進內兜，和花紋煤貼在一起。
“叔，這張紙我留著。”
啞巴叔看著石頭，點了點頭。
“叔，你還想說什麼？現在寫出來，我聽著。”
啞巴叔又拿起筆，寫：“石頭，你跟你爸一樣，心善。你長大了。”
“叔，你再說。”
“石頭，你在井下當心。頂板、瓦斯、透水，都要當心。你爸就是頂板沒當心。”
“叔，你再說。”
“石頭，你以後別打架了。打人不對。被人打也疼。”
石頭看著那些字，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紙上，把墨跡洇開了。
“叔，你都寫下來了。我都記住了。”
啞巴叔把紙筆放下，伸手摸了摸石頭的頭。
那天晚上，石頭走的時候，把那幾張紙從內兜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他摺好，放回去，拍了拍，硬硬的，硌得胸口疼。
“叔，我走了。明天再來。”
啞巴叔點了點頭。石頭走到門口，回過頭。
“叔，你不是啞巴。你不想說話，也沒人逼你。你想寫了，寫給我。我識字。秦大爺教我了。一百多個字，夠用了。”
啞巴叔笑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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