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功章的故事講完了，啞巴叔的嗓子是怎麼啞的，石頭也知道了。子彈穿過脖子，聲帶被打穿，說不出話。這就是啞巴叔的失語真相。石頭以為這就是全部了。首到那天晚上，啞巴叔在紙上寫了另一行字，他才明白，真相不止一個。
那天是十月底，天冷了。石頭從井下上來，洗完澡，先去食堂吃了碗麵，然後往單身樓走。推開門，啞巴叔正坐在床上，手裡拿著那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泡著茶，茶己經涼了。他看見石頭，把缸子放在桌上，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
“石頭，你坐。”
石頭在床沿上坐下來。啞巴叔在紙上寫了一會兒，把紙遞過來。
“我的嗓子，不是子彈打壞的。”
石頭的腦袋嗡的一聲。
“子彈穿過脖子，傷了聲帶。醫生說做手術能恢復。礦務局總醫院的專家看過，說可以做。手術費礦上出。”
石頭的心裡一緊。“叔，那你為啥不做？”
啞巴叔沒有馬上回答。他把紙翻過來，在背面又寫了幾行字。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重。
“手術要全麻。全麻的時候，人不能動。不能說話，不能睜眼，不能控制自己。”
石頭盯著那行字。
“我怕。”
石頭愣住了。
“我怕躺在手術檯上，不能動，不能說話。跟打仗的時候不一樣。打仗的時候，我能跑，能開槍，能還手。手術檯上，我不能動。有人拿刀割我的脖子，我不能跑，不能喊。”
啞巴叔的手在發抖，寫在紙上的字跡也歪了。
“我怕的不是疼。我怕的是不能動。”
石頭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想起啞巴叔在戰場上被子彈打穿脖子，血從指縫裡往外湧，他趴在泥地裡，不能動，不能喊。那種感覺，他沒有忘記。
“叔，你是怕失控？”
啞巴叔點了點頭，又寫：“打仗的時候，我能控制自己。再危險，我也能控制。手術檯上，控制不了。麻醉了，啥都不知道了。醒來的時候，嗓子好了，能說話了。但中間那幾個小時，我沒在自己手裡。”
石頭伸出手，握住啞巴叔的手。
“叔，你不是怕手術。你是怕失去控制。你怕醒不過來，怕醒過來之後不是原來的自己了。”
啞巴叔看著石頭，眼眶紅了。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但那眼神己經告訴石頭了。
“叔，你有沒有想過，做了手術，你就能說話了。你就能跟秦大爺聊天，跟老魏頭喝酒，跟老王頭吵架，跟老宋罵架。你就能親口叫我‘石頭’。”
啞巴叔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寫：“我不敢想。”
石頭蹲下來，把臉埋在啞巴叔的膝蓋上。
“叔，你怕失去控制，你就不做手術。不做手術，你嗓子還是啞的，你還是說不出話。但你能寫字，你能比畫，你能讓我看懂。你的話寫在紙上，比說出來還重。”
啞巴叔伸出手摸了摸石頭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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