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功章放在枕頭底下好幾天了。石頭每次去啞巴叔的宿舍，都想問問那場仗的事。啞巴叔不說，他就不敢問。不是怕，是不忍心。第七十六章那天啞巴叔哭了他看見了，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流過喉嚨上那道疤滴在枕頭上。一個不會哭出聲的人哭起來比誰都讓人難受。
那天傍晚，石頭從井下上來，先去食堂吃了兩個饅頭，又去秦大爺家坐了一會兒，然後往單身樓走。推開門的時候，啞巴叔正坐在床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但茶己經涼了。他聽見門響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不像是哭過，像是一首沒睡。
石頭在床沿上坐下來，從枕頭底下掏出那塊紅布開啟，軍功章還在。銅質表面在煤油燈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叔，你給我講講那場仗的事吧。”
啞巴叔看著石頭，沉默了很久。紙筆在枕頭底下他伸手摸出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疼。”
石頭知道這個“疼”不是嗓子疼，是心疼。
“叔，你講不講都行。我只是想知道。”
啞巴叔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拿起筆一筆一畫寫。他的手有點抖，不像平時那麼穩了。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七日。我們連在廣西邊境集結。出發前連長唸了一份名單，唸到了我的名字。”
石頭蹲下來，盯著那行字。
“那天夜裡下著雨，雨不大但冷。我們戴著鋼盔，揹著槍，腳踩在爛泥裡，每一步都能聽見泥水被踩出來的噗嗤聲。沒人說話。出發前連長說，這次是去打仗，不是演習。子彈不長眼，你們給我活著回來。”
啞巴叔的手停了一下。又寫：
“我們是尖刀連。走在最前面。任務是拿下諒山外圍的一個高地，給大部隊開路。”
石頭想起李滿倉說過的話——“採煤西隊是採煤一線上最靠前的，頂板壓下來，首當其衝的就是我們。”尖刀連和採煤西隊，都是走在最前面的人。一個在戰場上迎著子彈走，一個在地下迎著頂板走。
“那天上午霧大，能見度不到二十米。我們在山腳下摸到越軍陣地的邊緣。連長讓我帶一個班從側翼摸上去，端掉他們的機槍點。機槍點卡在山腰的一個石洞裡，火力很猛。正面衝幾次都衝不上去，犧牲了好幾個戰友。”
啞巴叔在紙上寫了幾個名字。
“李建國，湖南人，十九，剛結婚。他走在我左邊。王軍，山東人，二十一。他走在我右邊。張德勝，河南人，二十三。他在我後面。”
石頭認得這些名字。啞巴叔以前寫過，在搪瓷缸子磨掉字跡的那個深夜。
“我們三個人，一左一右一後，跟著我往山上摸。霧大越軍沒發現我們。摸到離機槍點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李建國踩到了一根枯樹枝，咔嚓一聲。”
啞巴叔的手劇烈地抖起來，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墨點，像一滴黑色的眼淚洇開了。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寫：
“對面機槍響了。李建國第一個倒下去。沒有聲音。子彈打在他胸口。他倒下去的時候還往前走了一步，像在井下往前邁了一步，然後整個人栽進爛泥裡。王軍撲過去拉他被子彈打中後背，也倒了。張德勝在後面喊了一聲‘班長’，我回頭看他，他的臉己經被血糊住了。”
石頭蹲在床前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趴在泥地裡，子彈在頭頂飛。機槍點壓制了我軍正面部隊的衝鋒，推進不了。連長說我必須端掉它。我從側翼摸到機槍點側面，手榴彈拉環咬在嘴裡扯開，扔進去，轟的一聲機槍啞了。”
“然後我就衝上去了。衝到洞口的時候裡面還有活口，一梭子子彈從洞裡打出來。三顆子彈一顆穿過我的脖子，兩顆打在胸口。胸口有鋼板擋住了脖子上的沒有。”
啞巴叔摸了摸喉嚨上的疤。那道疤在煤油燈下泛著肉色的光，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我倒在地上，血從脖子裡往外噴，濺在手上、泥地上。我用手捂住脖子，血從指縫裡往外湧。我想喊，喊不出來。嗓子被打穿了，只能發出嘶嘶的聲音，像井下的風從裂縫裡擠過去。”
石頭伸手握住啞巴叔的手，那隻手還在抖。
“王軍爬過來把自己的急救包撕開纏在我脖子上。他自己後背還在流血，血和泥攪在一起，黑紅黑紅的。他用肩膀頂著我往前爬，把我推到一塊大石頭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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