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就被送到了後方醫院。在醫院躺了三個月。嗓子保住了但說不出話了。退伍,轉業,到煤礦。”
啞巴叔把那幾個字寫完放下了筆。
“叔,你恨不恨?”
“恨誰?”
“恨打仗。恨越南人。恨把你嗓子打穿的那顆子彈。”
啞巴叔拿起筆想了想:
“不恨。打仗不是為了恨。”
石頭看著那幾個字。
“叔,那你是為了什麼?”
啞巴叔寫:“為了活著。”寫完了又寫:“讓他們活著。”
石頭不懂。啞巴叔在紙上寫:
“我們排有三十八個人。活著回來的有十一個。我活著是因為他們擋在我前面。我不能死。我的命不是一個人,是所有沒回來的人湊起來的。”
那天晚上石頭在啞巴叔的宿舍坐到很晚。兩個人就著煤油燈的光,把那枚軍功章從紅布里拿出來放在桌上。銅質五角星在燈光下明晃晃的。
“叔,你那些犧牲的戰友,你後來回去看過他們沒有?”
啞巴叔搖了搖頭。
“為啥不去?”
啞巴叔寫:“不敢去。去了就走不掉了。”
石頭把那枚軍功章翻過來看背面那行小字——“自衛還擊保衛邊疆勝利紀念”。中央慰問團贈。他想起秦大爺教他認的“自衛”兩個字的筆畫多,方方正正像一塊磚。
“叔,你那些戰友的名字你能再寫一遍嗎?”
啞巴叔拿起筆在紙上一筆一畫寫:
“李建國。湖南人。十九。結婚三天就上了前線。”
“王軍。山東人。二十一。還沒物件。”
“張德勝。河南人。二十三。家裡有老孃。”
寫完了啞巴叔把紙疊好塞進枕頭底下,和那份擔保書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石頭回到家把那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放在桌上。老礦燈擰亮了燈光昏黃照在煤塊上,石英脈在燈光裡閃著幽幽的光。
“爸,”他小聲說,“啞巴叔今天給我講了他打仗的事。他是尖刀連的班長。李建國,王軍,張德勝,都是他班裡的兵。李建國十九歲結婚三天就上了前線,王軍二十一還沒物件,張德勝二十三家裡有老孃。”
沒有回答。
“爸,啞巴叔說他活著是因為他們擋在他前面。他的命不是一個人,是所有沒回來的人湊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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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七十七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