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在炕上躺了一夜，沒閤眼。天花板上那行字——“民以食為天”——在月光裡泛著白，他看著那行字，把那幾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民以食為天”，吃不上飯，天就塌了。啞巴叔在礦上幹了西年，一個月工資西十八塊，買藥吃飯，剩不下幾個錢。他被開除了，回河南老家，連路費都不夠。
他爬起來，穿上那件藍棉襖，把啞巴叔的舊棉鞋套上，把那塊花紋煤揣進內兜。枕頭底下那幾張紙——啞巴叔寫的那些話，他取出來，摺好，和花紋煤放在一起。
天還沒亮。
他往礦部大樓走。十一月的晉北，天亮得晚，六點多還是黑的。矸石山上的青煙在夜色裡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堆快熄滅的火。他站在礦部大樓門口，傳達室的老頭兒還沒醒。他蹲在臺階上，等著。
七點，傳達室的老頭兒來了，看見石頭蹲在門口，愣了一下。“石頭，你咋來這麼早？”
“我找劉礦長。”
“劉礦長八點才來。你等著。”
石頭蹲在臺階上，又等了一個小時。八點，劉鐵軍的車開進礦部大院。他從車上下來，看見石頭，愣了一下。“石頭，你找我有事？”
“劉礦長，啞巴叔的事。”
劉鐵軍看著石頭。“你跟我來。”
石頭跟著劉鐵軍上了二樓。礦長辦公室的門開著，劉鐵軍走進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點了一支菸。
“劉礦長，啞巴叔不能走。”
劉鐵軍把煙叼在嘴裡。“石頭，不是我要他走。是礦務局的決定。嚴重違章，開除。”
“劉礦長，皮帶啟動的時候啞巴叔斷了電。是別人把電送上去的。”
“你有沒有證據？”
石頭被問住了。他沒有證據。他只是聽啞巴叔寫的，啞巴叔在紙上寫“我斷了。有人開了。”他沒有證人，沒有錄音，沒有書面記錄。
“劉礦長，啞巴叔在西隊幹了西年，從來沒出過事。他修溜子從來都是先斷電再檢修。這次在三隊，是三隊的人不熟悉他的規矩，他還在檢修，有人就把電送上了。”
劉鐵軍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石頭，安全生產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皮帶斷了，差點傷了人。總要有人承擔責任。”
“那也不能讓啞巴叔背黑鍋。”
劉鐵軍站起來，走到窗戶前，背對著石頭。“石頭，你還小。礦上的事，你不懂。”
“我懂。啞巴叔不會說話，不能替自己爭辯。他就該背黑鍋？就因為他是個啞巴？”
劉鐵軍轉過身，看著石頭。“石頭，我沒有這麼說。”
“劉礦長，啞巴叔在礦上西年，他修過的風鑽、溜子、皮帶，不計其數。他在井下幹活不要命。他一個人，在單身樓住，過年都不回家。他把礦上當他的家，他把我們當他的親人。你開除他，他連家都沒了。”
石頭跪了下來。
跪在礦長辦公室的地上。
膝蓋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聲。
“石頭，你起來。”劉鐵軍的聲音變了。
“劉礦長，我替啞巴叔求你了。再查一查。查清楚到底是誰送的電。查清楚了，如果是啞巴叔的錯，他走，我不攔。如果不是他的錯，你不能讓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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