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走了以後，石頭在矸石山上刨了一整天的煤。從早上刨到傍晚，不歇氣，不抬頭。王建國在他旁邊刨，趙大牛在他旁邊刨，三個人誰也不說話，只聽見鎬頭刨在矸石上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像鐵匠鋪。傍晚的時候，石頭把鎬頭杵在地上，首起腰，看著山下那片被刨得坑坑窪窪的矸石山。
“老王，你說家是啥？”
王建國正在裝煤，聽見這話，停下來。“家是有人的地方。有人等你吃飯，有人給你留門，有人惦記你。”
“那我有家。秦大爺等我吃飯，啞巴叔給我留門，老魏頭惦記我。”
王建國看著石頭。“石頭，你媽要帶你走，你咋不跟她走？”
“這兒是我的家。”
石頭去了秦大爺家。秦大爺正坐在炕沿上，用熱毛巾敷那條瘸腿。他看見石頭進來，把毛巾放下。
“石頭，你媽走了？”
“走了。她想帶我走。我沒走。”
秦大爺把毛巾疊好，放在炕沿上。“你咋不跟她走？”
“大爺，這兒是我的家。”
秦大爺看著石頭，眼眶紅了。“石頭，你說這兒是你的家？”
“嗯。大爺，你教我認字，給我編筐，把棉襖脫給我穿。啞巴叔給我送饅頭、送膠鞋、送鹹菜，把他的軍功章給我保管。老魏頭給我留飯，給我蒸饅頭，給我做刀削麵。老王幫我幹活，替我頂著殘煤回收班。孫嬸、老王頭、老孫頭、趙大牛，他們跟著我幹。這兒不是我的家，哪兒是？”
秦大爺的眼淚掉了下來。他伸出手，摸了摸石頭的頭。“石頭，你長大了。”
“大爺，不是長大了。是有家了。”
石頭去了單身樓。啞巴叔正坐在床上，手裡拿著搪瓷缸子。他看見石頭進來，把缸子放在桌上，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
“石頭，你媽走了？”
“走了。她想帶我走。我沒走。”
啞巴叔寫：“你咋不跟她走？”
“叔，這兒是我的家。”
啞巴叔看著石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寫：“石頭，你說這兒是你的家？”
“嗯。叔，你在這礦上西年了，一個人。你不走，我也不走。你在這兒，我就在這兒。”
啞巴叔的眼淚掉了下來。他用手背擦了擦，寫：“石頭，你不是一個人。”
“叔，我知道。我有你。”
石頭去了食堂。老魏頭正在灶臺前刷鍋，看見石頭進來，把鍋刷放下。
“石頭，你媽走了？”
“走了。她想帶我走。我沒走。”
老魏頭點了一支菸。“你咋不跟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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