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夏天，礦上出了一件大事。
劉鐵軍在礦部大樓開了三天的會，回來的時候臉比平時黑了一度。不是曬的，是氣的。礦務局下了死命令，年底之前，採煤西隊必須上高檔普採。訊息傳到掌子面，老宋第一個炸了。
“不上。”老宋把鐵鍬往地上一杵，聲音不大，但硬。“誰愛上誰上。我不上。”
石頭蹲在巷道角落裡，手裡的饅頭還沒掰開，聽見這話愣住了。他跟著老宋快半年了，頭一回看見師傅發這麼大的火。
李滿倉蹲在老宋對面，點了一支菸。“老宋，不是我說了算。礦務局定的。”
“礦務局定的也不行。我在這採煤西隊幹了二十年，炮採幹得好好的，換什麼新法？”
“不是換。是增加裝置。採煤機割煤，單體液壓支柱支護。”
“採煤機？那玩意嬌貴得很，出點毛病誰都修不了。還單體液壓支柱，那鐵柱子能頂住頂板？”老宋把鐵鍬從地上拔起來，在手裡攥得咯吱響。“我不信。我信木頭。”
老葛蹲在角落裡，沒說話。趙鐵錘靠在煤壁上，閉著眼睛，手裡的風鑽沒放下。孫胖子啃著饅頭，看看老宋，又看看李滿倉，腮幫子鼓著，不敢嚼。
“師傅，”石頭把饅頭放下，蹲到老宋旁邊。“高檔普採是啥？採煤機長啥樣？”
老宋看了石頭一眼，沒吭聲。李滿倉把煙掐滅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紙，攤在地上。“高檔普採，就是工作面用採煤機落煤，用單體液壓支柱支護。採煤機有個滾筒，上頭有截齒，轉起來就把煤割下來了，自動落到溜子裡。”
石頭盯著那張圖紙，圖紙上的採煤機畫得像個大號的割煤機，滾筒上密密麻麻的截齒，像個渾身長滿刺的怪物。
“單體液壓支柱呢？”
“鐵柱子，裡頭灌液壓油，用手泵升起來，頂板壓下來，柱子自動吃勁。比木支柱穩，支設也快。”
老宋把鐵鍬往地上一杵。“穩個氣。鐵柱子不響，頂板裂了你聽不見。木柱子會響，柱子一響你就知道頂板在動。鐵柱子呢？啞巴，一聲不吭，頂板塌了都不知不覺。”
李滿倉把圖紙疊好，揣進口袋。“老宋，這不是你我說了算的事。礦務局定了，咱就得幹。你不幹，有的是人幹。”
“誰幹？你讓石頭幹？他才十西，讓他開採煤機？”
石頭的心裡一跳。開採煤機，他做夢都沒想過。
“不是讓石頭開。礦上統一培訓，各隊派人去學。”
“我不去。”老宋把鐵鍬往地上一杵。“誰愛去誰去。”
那天下午，老宋在掌子面上沒怎麼說話。攉煤，清溜子，立支柱，幹得比平時快，也幹得比平時狠。石頭跟在他後面，不敢多嘴。班中餐的時候，老宋蹲在巷道角落裡，把饅頭掰開，夾了一塊鹹菜，咬了兩口就放下了。石頭蹲在他旁邊，把自己的紅薯掰了一半遞過去。
“師傅，你吃。”
老宋看著那半塊紅薯，沒接。“石頭，你說，採煤機割煤，比咱們攉煤快不？”
“快。機器嘛。”
“快了有啥用？快了產量上去了，礦上多掙錢，咱們多拿獎金。但井下那地方，不是快了就好的。快了容易出事。快了頂板跟不上，快了支護跟不上，快了人的反應跟不上。”
老宋把那半塊紅薯接過去，咬了一口。“你爸在的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煤是有靈性的。你順著它，它聽你的。你不順著它，它跟你犟。採煤機那東西，順不了煤。它只管割，不管煤的節理，不管煤的脾氣。割出來的煤塊碎，面煤多，明煤少，賣不上價。”
石頭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傍晚，石頭從井下上來，洗完澡，去了礦部大樓。劉鐵軍的辦公室門開著，他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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