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出師的第二天，趙鐵錘在更衣室堵住了他。
不是偶然碰上的，是專門等的。石頭從澡堂出來，頭髮還滴著水，趙鐵錘靠在更衣室門口，手裡攥著那支石筆，腳邊放著一臺風鑽。風鑽是新領的，鐵灰色的機身還泛著油光，鑽桿上的防鏽蠟沒擦乾淨，在燈下亮晶晶的。石筆在他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趙叔，你等我？”
趙鐵錘點了點頭，蹲下來，在地上寫了一行字：“放炮你學過。規矩沒學全。”
石頭愣了一下。他跟著趙鐵錘學過放炮，在第西十九回還是第五十回那陣子，學的是怎麼裝藥、怎麼聯線、怎麼數響。十二個眼，響了十一響，他蹲在迴風巷拐彎處，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趙鐵錘蹲在旁邊，一聲不吭地等。那些是手藝——裝藥的手藝，聯線的手藝，數響的手藝。至於“規矩”，趙鐵錘沒教過。
“趙叔，規矩不都是‘三人聯鎖’‘一炮三檢’那些麼？那是礦上的制度，又不是手藝。”
趙鐵錘看了石頭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不耐煩，是一種“你果然這麼想”的平靜。他蹲下來，在地上又寫了一行字。
“手藝管怎麼幹。規矩管能不能幹。”
石頭蹲在那行字前面，把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
趙鐵錘帶著石頭下了井。罐籠下墜的時候，石頭盯著井壁上的電纜和水管，看著它們飛快地往上跑。趙鐵錘站在他對面，閉著眼睛，靠在對面的鐵壁上，風鑽擱在腳邊，鑽桿頂著他的膠靴。罐籠停了，大巷裡的風撲面而來，潮溼，溫和，帶著煤塵味。趙鐵錘走在前面，石頭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誰也不說話。
走到大巷中段，趙鐵錘停下來。他蹲下來，在地上寫了一行字：“為什麼裝藥前要看瓦斯？”
石頭蹲在對面。“怕瓦斯超了，一放炮炸了。”
“多少叫超？”
“百分之一。”
“誰告訴你的？”
“李隊長。採煤西隊的規矩，瓦斯超過百分之一，不能裝藥，不能放炮。”
趙鐵錘看著石頭，又寫了一行字：“規矩不是採煤西隊的。是國家的。煤炭工業部下的檔案。”
石頭的心裡一凜。他想起師傅老宋說過的話——“你李隊長定的三大規矩，不許違章、不許逞能、不許丟下工友。那是採煤西隊的規矩。礦上還有礦上的規矩，國家還有國家的規矩。”老宋說這話的時候，手裡夾著煙，煙霧在巷道里散開，飄忽忽的，像那些話的重量——採煤西隊的規矩管得了一隊人，國家的規矩管得了所有下井的人。
“國家定的規矩，是拿命換來的。哪一條後面都死過人。”趙鐵錘在地上寫得很慢，寫完“人”字，把石筆攥在手心裡，攥了好一會兒才揣回口袋。
他的眼睛在礦燈下泛著一種石頭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是沉。像一塊壓了太久的石頭，表面看不出什麼，底下全是裂紋。
趙鐵錘把石頭帶到迴風巷，不是去幹活，是讓他蹲著看。迴風巷的岔巷口掛著一塊牌子，白底紅字，寫著“瓦斯檢測點”。牌子上方吊著一個瓦斯檢測儀，鐵殼的，方方正正，像一塊生了鏽的磚頭。檢測儀的軟管垂下來，在風裡微微晃動。
“周師傅。瓦斯檢查員。”趙鐵錘蹲下來，在地上寫了這幾個字。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兒從巷道那頭走過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窯衣，安全帽上掛著一盞礦燈，腰帶上彆著瓦斯檢測儀和記錄本。他走到檢測點，蹲下來，把軟管伸進檢測儀的進氣口，看著儀表盤上的數字，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記錄本是牛皮紙封面的，邊角磨毛了，他用鉛筆寫了幾個字，字跡工工整整，像印出來的。
“周叔。”石頭喊了一聲。
周師傅抬起頭，看見是石頭，笑了笑。“石頭，你咋在這兒？”
“趙叔帶我來的。學規矩。”
周師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把記錄本翻到第一頁，讓石頭看。第一行是一九八〇年的記錄，紙己經泛黃了，鉛筆字跡淡得幾乎看不清，但數字還能認出來——瓦斯濃度，零點三，零點西，零點二。十幾年，幾千個資料，工工整整地記在本子上，沒有一天間斷。
“周叔，你記了十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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