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炮後還查瓦斯？”
“查。放炮後頂板可能裂，瓦斯可能從裂縫裡出來。進去之前不查，進去了瓦斯超了，人就沒了。”趙鐵錘把“沒了”兩個字在“死了”上改了，改完又覺得不合適。但他沒再寫別的，把石筆往口袋裡一揣，站起來。
下午，石頭在掌子面上攉煤，趙鐵錘在旁邊打眼。兩個人各幹各的，誰也不說話。石頭一邊幹活一邊想著趙鐵錘說的那些規矩。
他想起去年冬天那次冒頂，老宋撲在他身上，腿被砸傷了。那天頂板裂了，他沒聽見，老宋聽見了。老宋聽見了就跑，跑的時候拽著他。那是手藝，是聽頂板的手藝。但手藝能聽見頂板裂了，聽不見瓦斯超了。瓦斯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也沒有味道。手藝救不了你的時候，規矩能。
他停下來，把鐵鍬杵在地上。“趙叔，一炮三檢是誰定的？”
趙鐵錘正在打眼，聽見石頭的話，把風鑽關了。他蹲下來，在地上寫了一行字：“煤炭工業部。一九八八年下的檔案。”
“為啥八八年才下？”
趙鐵錘的手停了一下。他低著頭，石筆在底板上戳了好幾下，才寫出那幾個字。
“因為八七年死了人。雞西。瓦斯爆炸，五十多個。”
石頭的心裡一緊。
“以前也有這規矩，各礦自己定，有的執行有的不執行。八八年出了檔案，全國統一，誰不執行誰走人。”趙鐵錘寫完，把石筆攥在手心裡，攥了好一會兒才揣回口袋。他站起來，把風鑽扛在肩上，突突突地繼續打眼。石頭蹲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
班中餐的時候，石頭蹲在巷道角落裡，開啟鋁飯盒。饅頭、鹹菜、一塊紅薯。他把紅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趙鐵錘。趙鐵錘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
“趙叔，一炮三檢是周師傅的事。我們放炮員幹啥？”
趙鐵錘從口袋裡掏出石筆，在地上寫了西個字：“三人聯鎖。”
“三人聯鎖？”
趙鐵錘把那幾個字在地上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描完，他把石筆遞給石頭。石頭接過去，在下面寫了自己的名字——陳石頭。他的字跟趙鐵錘的擺在一起，趙鐵錘的字像刻的，他的字像爬的。秦大爺說字是臉面，他的臉面還差點意思。但差就差，他又不是靠臉面吃飯的。他靠手藝，靠規矩，靠這兩樣東西，能把煤從底下弄上來。
“三人聯鎖，三個人：放炮員、班組長、瓦斯檢查員。三把牌子——警戒牌、放炮命令牌、放炮牌。”趙鐵錘把“聯鎖”兩個字的筆畫一筆一筆地拆開又合上，像是在組裝一個複雜的安全裝置。“放炮員拿警戒牌，班組長拿放炮命令牌，瓦斯檢查員拿放炮牌。放炮員把警戒牌給班組長，班組長派人設警戒，檢查頂板與支架情況，把放炮命令牌給瓦斯檢查員。瓦斯檢查員檢查瓦斯，合格後把放炮牌給放炮員。放炮員拿到放炮牌，才能放炮。三個人的牌，三把鑰匙。少一把，放不了炮。”
石頭蹲在地上，把趙鐵錘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少一把，放不了炮。不是不想放，是不能放，不敢放。規矩是鎖，牌是鑰匙，人不是。人手會抖，心會慌，但規矩不會。
“趙叔，這個也是煤炭工業部定的？”
趙鐵錘點了點頭，寫：“八八年。跟一炮三檢一起下的檔案。一炮三檢是查瓦斯。三人聯鎖是管人。”
下班的時候，石頭從澡堂出來，站在門口。天己經黑了，二月的晉北，天黑得早，矸石山上的青煙在夜色裡變成了暗紅色。他往燈房走。
陸雪琪正在窗口裡給礦燈充電，看見石頭，把礦燈從架子上取下來，遞出視窗。
“1307。”
石頭接過礦燈。“今天趙叔教我規矩了。”
“啥規矩？”
“一炮三檢。三人聯鎖。”
陸雪琪看著石頭。“你學得會不？”
“學得會。規矩不是手藝。手藝得練，規矩記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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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三零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