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煤機組裝好以後，石頭在掌子面上蹲了好幾天。不是幹活，是看。廠家的人操作採煤機，他就蹲在旁邊看，看滾筒怎麼轉，看截齒怎麼切削煤壁，看煤塊怎麼落在滑靴上，看液壓支柱怎麼升起來。廠家的人姓馬，三十出頭，瘦高個，戴著一副寬邊眼鏡，鏡片上總是糊著一層煤灰，他也懶得擦，就這麼眯著眼看。
“小石頭，你蹲在這兒看，能看出啥？”老馬把採煤機停了，蹲在石頭旁邊。
“看滾筒。滾筒上截齒西十二個，磨損最快的是兩端的，中間的耐用了不少。”
老馬推了推眼鏡，鏡片上的煤灰被他這一推蹭出一道白印子。“行，有你的。不過你說錯了，不是西十二個，西十西個。你看——”他蹲下來，用手指著一個石頭沒注意到的角落，“這兒還有一個，對稱的，另一邊也有。你們礦上訂貨的時候，我多要了兩個備用齒座。”
石頭站起來，摸了摸那個截齒。“馬師傅，採煤機開起來，會不會把煤壁的節理切碎？”
“那得看你怎麼切。順著節理方向切，煤塊大，面煤少。逆著節理方向切，煤塊碎，面煤多。你們礦上的煤，節理是縱的還是橫的？”
“縱的。”
“縱的，你就讓採煤機順著工作面走，滾筒的旋轉方向跟節理一致。你順著它，它聽你的。你不順著它，它跟你犟。”
石頭想起老宋說過的話。煤有靈性。你順著它，它聽你的。你不順著它，它跟你犟。老宋是炮採的老把式，老馬是採煤機的廠方技術員，一個保守，一個求新，但說出來的話是一樣的。
那天下午，石頭從井下上來，洗完澡，正準備去食堂，孫志明在礦部大樓門口叫住了他。
“石頭，你上來一下。”
孫志明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上衣口袋裡彆著兩支鋼筆，鼻樑上架著那副黑框眼鏡。他手裡拿著一卷圖紙，紙卷得很緊，外頭用橡皮筋箍著。
“孫技術員，啥事？”
“你上次說的矸石山西坡劃片方案，我幫你把圖畫出來了。”
石頭跟著孫志明上了二樓。技術科的辦公室門開著，裡頭不大，十來平米，一張長桌子，兩頭擺著幾把椅子，牆上掛滿了圖紙。北牆上貼著一張黑縣煤礦採掘工程平面圖，好幾平方米大，上面用圖釘釘著，圖釘都生鏽了，釘得很牢。東南角畫著矸石山的位置，標著“排矸場”三個字。
“你坐。”孫志明把圖紙攤在桌上。
石頭坐下來。椅子有點高，他的腳夠不著地，懸在半空。自從殘煤回收班成立以後，他來技術科的次數多了。孫志明幫他畫了好多張圖——矸石山的煤層分佈圖、採區的巷道佈置圖、炮眼佈置示意圖。他不會畫，孫志明畫。畫完了，他就拿著圖紙去矸石山，站在北坡半山腰，對著圖看那些煤塊。
“你看，這是矸石山的等高線，這是東坡的矸石堆積範圍，這是南坡的振動篩位置。”孫志明用鉛筆在圖紙上比畫著。
石頭盯著那張圖紙。“孫技術員，你畫的這個，跟我摸出來的一樣。”
“你摸出來的，我畫出來。咱們倆配合，正好。”孫志明推了推眼鏡，在圖紙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殘煤回收班劃片方案圖。字跡工工整整，像印出來的。“石頭，你以後想學畫圖不？”
“我？我能學？”
“能。你識字，就能學畫圖。畫圖不難，難的是知道畫啥。你知道矸石山上的煤在哪兒，你知道地下的煤往哪兒走，你比我清楚。你不知道的，是用尺子把那些東西搬到紙上。這個我可以教你。”
石頭愣了一下。“孫技術員，你教我畫圖？”
“嗯。你每天下午從井下上來，來我這兒坐一個小時。我教你看圖紙，教你畫圖。你先學會看，再學畫。”
石頭站起來。“孫技術員，我——”
“別謝我。你不是替我學的。你是替你自己學的。”孫志明把圖紙捲起來，用橡皮筋箍好，遞給石頭。“拿回去看。看不懂的地方，明天來問我。”
石頭從礦部大樓出來，蹲在臺階上，把那捲圖紙開啟。圖紙上的線條密密麻麻的，他看不太懂，但他認得那些符號——煤層的符號、斷層的符號、採區的邊界線。秦大爺教過他一些，孫志明也教過他一些。
他把圖紙卷好，揣進懷裡，往矸石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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