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雪琪來礦燈房的第五天，石頭就知道了她爸是誰。不是他問的，是老王頭在矸石山上說的。
那天石頭從井下上來，洗完澡，去矸石山看孫寡婦她們篩煤。老王頭拄著鐵棍，蹲在南坡半山腰，手裡拿著一塊矸石，翻來覆去地看。他看見石頭，把手裡的矸石扔到一邊。
“石頭，礦燈房那個新來的女工，你見過沒？”
“見過。”
“你知道她爸是誰不？”
“技術員陸工。”
老王頭把手裡的鐵棍在地上戳了戳。“陸工這個人，不好打交道。他在技術科幹了二十多年，畫圖畫得好，脾氣也倔。他看不上礦上的工人，覺得他們沒文化。”
石頭沒說話。
“他女兒上過大學，在省城唸了兩年，不知咋的回來了。礦上照顧她，讓她在礦燈房上班。”老王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上。“石頭，你要是想——”
“王大爺，我沒想。”
老王頭看著石頭，把煙掐滅了。“你沒想，你打聽她幹啥？”
石頭從矸石山下來，往礦部大樓走。技術科在二樓，他常去，孫志明教他畫圖，他隔幾天就去一趟。今天他沒去找孫志明，他站在技術科門口，透過門縫往裡看了一眼。
陸工坐在辦公桌後面，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鉛筆，正在畫圖。他頭髮花白了，比秦大爺還白，臉上的皺紋不多，但深，像刀刻的。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磨毛了，但釦子扣得整整齊齊。桌上擺著圖紙、鉛筆、首尺、橡皮，擺得整整齊齊，跟孫志明一樣有潔癖。石頭蹲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他不敢進去。不是怕陸工，是怕自己。怕自己進去不知道說什麼，怕自己說了什麼說得不對，怕自己說得對了又覺得自己不配說。
石頭去了食堂。老魏頭正在灶臺前炸丸子，蘿蔔絲的，油鍋裡滋滋作響。他看見石頭進來，把油鍋關了。
“石頭，你臉色不好。”
“老魏叔，陸工的女兒，你知道她為啥回礦上不？”
老魏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點了一支菸。“聽說是身體不好。在省城查出來有病，休學了。礦上照顧她，讓她在礦燈房上班，活輕省。”
“啥病？”
“不知道。人家的事，少打聽。”
石頭蹲在灶臺前面，往灶膛裡添了根柴。“老魏叔，陸工是不是看不上礦上的工人？”
老魏頭吸了一口煙。“陸工這個人，有文化，畫圖畫得好，但脾氣倔。他覺得礦上的工人沒文化，粗，不懂規矩。他女兒上過大學，他更看不上礦上的工人了。”
“老魏叔，我不是沒文化。我認字。秦大爺教的。孫技術員也教我畫圖。”
老魏頭看著石頭。“你認字，你畫圖，你出師了。但在陸工眼裡，你還是個礦工。”
石頭低下頭。
那天傍晚，石頭去領燈。陸雪琪正在窗口裡給礦燈充電，低著頭，馬尾辮垂在肩膀上。她把礦燈從架子上取下來，遞出視窗，沒抬頭。
“1307。”
石頭接過礦燈，沒走。陸雪琪抬起頭，看見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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