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層帶處理完以後，採煤西隊的進度穩了下來。每天二百西五十噸，不多不少，皮帶秤上的數字跳得不急不慢，像老鐘擺。石頭每天下井，上井，還燈，回家。日子過得像複製貼上，今天跟昨天一樣，明天跟今天一樣。
但他覺得不對勁。
不是煤的問題，煤是好的。縱節理，硬，密實，採出來的煤塊大，明煤多。不是人的問題，老葛、趙鐵錘、孫胖子各幹各的，配合得跟齒輪似的。也不是頂板的問題，頂板沒裂，支柱沒松，溜子沒卡。石頭說不清哪裡不對勁，但他的手知道。
那天早班，石頭蹲在掌子面中間那段煤壁前面，用手摸著節理，從左邊摸到右邊，從右邊摸到左邊。節理是縱的，一條一條的，像樹的年輪被拉首了。他的手順著節理的方向走，走到中間的時候，手指頭頓了一下。不是卡住了，是感覺不對。節理的方向沒變，還是縱的。但煤壁的硬度變了。不是整段都變，是一小片，大約兩米寬，從頂板延伸到底板，像一個斜著的傷疤貼在煤壁上。煤是軟的，一摳就掉，不像其他地方的煤那麼硬，那麼密實。他摳了一把，煤面子從指縫間漏下去，碎得像麵粉。
“老葛，你過來看看。”
老葛走過來，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段煤壁。他的臉色變了。
“煤質變了。不是斷層，是煤質鬆軟帶。這片煤的節理還是縱的，但煤的硬度變了。軟，碎，不好採。”
“咋辦？”
老葛想了想。“放小炮。少裝藥，多打眼。炮震大了，頂板容易塌。”
石頭蹲在那裡，把手貼在煤壁上，貼了好一會兒。煤涼，手熱。他想起老宋說過的話——煤有靈性。你順著它，它聽你的。你不順著它，它跟你犟。現在煤在跟他說話，不是用聲音，是用硬度。它告訴他，它軟了，碎了，經不起折騰了。
“老葛，放小炮我同意。但炮眼角度不能跟正常段一樣。”
“為啥？”
“正常段煤硬，炮眼角度順著節理走就行。這段煤軟，炮眼角度得往回收，不能順著節理走。順著走，藥卷推進去，炸出來的煤塊更碎。”
老葛看著石頭。“你咋知道的？”
“摸出來的。手摸上去，煤軟了，藥卷推進去的感覺不一樣。在硬煤裡推進去，順順當當的。在軟煤裡推進去，有點澀，像是藥卷跟煤壁在較勁。”
老葛蹲下來，自己用手摸了摸那段煤壁。他摸了好一會兒，站起來。
“你決定。你是代班。”
石頭把趙鐵錘叫過來，蹲在煤壁前面。
“趙叔，這段煤質變了。軟，碎。炮眼角度不能跟正常段一樣。你打眼的時候，角度往回收。正常段是順著節理走，這段偏左十五度。”
趙鐵錘用手摸了摸那段煤壁。他摸得很慢，每摸一下都停一停，像是在掂量什麼。他從口袋裡掏出石筆，在地上寫了一行字：“十五度？你確定？”
“確定。我摸了三遍。”
趙鐵錘看著石頭，在地上又寫了一行字：“你試過？”
“沒試過。摸出來的。”
趙鐵錘把石筆揣回口袋，蹲下來，把風鑽抵在煤壁上。他打了一個眼，角度偏左十五度。打完，拔釺。眼壁光滑，螺紋清晰，沒有扭曲。他摸了摸眼口的角度，點了點頭。
“石頭，你裝藥。”
石頭蹲下來，把藥卷往炮眼裡塞。藥卷推進去的時候，他感覺不一樣了。在正常段，藥卷推進去順順當當的，像筷子插進豆腐。在這段，藥卷推進去有點澀，不是卡，是那種“用力過大就碎了”的感覺。他放慢了速度，用手輕輕敲了敲藥卷，讓它順著眼壁慢慢滑進去。水炮泥，黃土封口，炮棍搗實。
裝完藥，撤人。石頭站在迴風巷拐彎處，吹了三聲哨。等了幾秒，擰鑰匙。
“轟——”第一聲悶響從掌子面那頭傳過來。第二聲，第三聲。他數著，一聲一聲地數。數到第十二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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