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字的第三天，石頭站在斷層帶前面，手插在煤堆裡，沒動。
掌子面上安靜。溜子停了——不是卡了，是他讓停的。皮帶也停了。風鑽靠在巷道邊上，趙鐵錘蹲在旁邊擦釺杆，擦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擦，把防鏽蠟從螺紋縫裡摳出來。老葛在遠處檢查支柱，用手推，用耳朵聽。孫胖子蹲在巷道角落裡，把半個饅頭從嘴裡拿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
所有人都等著。等石頭說開始。
石頭把手從煤堆裡抽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蹲了多長時間，自己也不知道。手指頭把那段煤壁摸了幾十遍，從左邊摸到右邊，從右邊摸到左邊。節理的方向沒變，還是左邊水平、右邊斜著往下。煤的硬度沒變，還是一摳就掉，碎得像麵粉。頂板沒變，還是裂了一道細縫，不寬，不深，但像一條蜈蚣趴在頭頂。
但他心裡不慌了。不是不怕了，是怕過了。前天怕，昨天怕，今天還怕。但怕到第三天，怕得沒力氣了，反而不慌了。
“張建國，打眼。”石頭站起來，把礦燈往安全帽上卡了卡。“眼間距六十公分。左邊水平，右邊斜著往下十五度。深度一米。裝藥量減半。趙叔，你看著他。”
張建國蹲下來，把風鑽抵在煤壁上。趙鐵錘蹲在他旁邊，用手摸著煤壁的節理，幫他看著方向。石頭沒再看他們，轉身走到頂板裂縫下面，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條裂縫。不寬，一指寬。不深，手指伸進去，能摸到底。裂縫兩邊的岩石是硬的，沒有鬆動。他把手抽出來，在褲子上蹭了蹭。
“老葛，頂板裂縫旁邊那根支柱，再緊一下。”
老葛走過來，掄起大錘，咣咣砸了兩下。支柱緊了一截，頂板裂縫的邊緣微微抬了一點。
“行了。”
打完眼，石頭裝藥。他把一管藥拆成兩半，半管半管地往炮眼裡塞。左邊水平的那六個眼，藥卷順著節理的方向推進去，順順當當。右邊斜著往下走的那六個眼，藥卷推進去的時候有點澀，他用手指輕輕按著藥卷的尾部，讓它在眼壁裡慢慢滑進去，不卡，不擠，不急。
水炮泥。他把塑膠袋從水槽裡撈出來，水涼，刺骨，激得他手指一哆嗦。他把水炮泥塞進炮眼，堵在藥卷外面，用炮棍輕輕捅了捅。黃土封口，他蹲下來，從腳邊捧起一把黃土，土是乾的，硬了，在手裡攥不攏。他把黃土塞進炮眼，用炮棍搗實。搗一下，封泥下去一寸。再搗，又下去一寸。搗到第五下，炮棍彈了回來，震得他虎口發麻。
“行了。”
他站起來，把十二個眼依次檢查了一遍。每個眼的封泥長度都夠，炮棍彈手。藥卷的位置都對了，不深不淺。腳線接頭擰緊了，沒有虛接。
“撤人。”
他的聲音不大，但穩。趙鐵錘站起來，往巷道上下兩頭走了一遍，喊了兩聲，沒人應。他從腰帶上抽出紅布條，在上下出口繫了警戒繩。紅布條在風裡飄著，像兩朵開在黑暗裡的花。
石頭走到迴風巷拐彎處，蹲下來。放炮器放在腳邊，鐵皮外殼，紅漆斑駁，接線柱上的銅鏽在礦燈下泛著綠光。他從腰帶上抽出哨子，含在嘴裡。哨子是鐵的，趙鐵錘給他的，磨得鋥亮。他深吸一口氣，吹了三聲。哨聲在巷道里迴盪，尖銳，刺耳。
等。他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二、三、西、五。
他把鑰匙插進放炮器，往右一擰。
“轟——”
第一聲悶響從掌子面那頭傳過來。不是炸雷的那種脆響，是地底下滾過的悶雷，從腳底板震上來，穿過小腿、膝蓋、腰桿，一首震到頭頂。巷道里的煤塵被衝擊波掀起來，從掌子面那頭湧過來，灰黑色的霧，裹著硫磺味。
第二聲，第三聲。石頭蹲在拐彎處，嘴唇微動，在心裡一聲一聲地數。第西聲，第五聲。他聽見碎石從頂板上落下來的聲音，稀稀拉拉的，像下雨。第六聲，第七聲。第八聲，第九聲。第十聲，第十一聲，第十二聲。
“十二響。齊了。”
他沒動。蹲在拐彎處，等煤塵散。趙鐵錘蹲在他旁邊，也沒動。兩個人誰也不說話。時間走得很慢，一分鐘像一年。煤塵在礦燈的光柱裡慢慢落下來，灰白色的霧變成了灰白色的塵，灰白色的塵變成了灰白色的粉，落在他的安全帽上、肩膀上、手背上。
石頭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腿麻了，蹲太久。他跺了跺腳，走進爆區。趙鐵錘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誰也不說話。
爆區裡還飄著煤塵，灰濛濛的，礦燈的光柱在霧裡像一根灰白色的棍子。石頭走到斷層帶前面，蹲下來。煤堆在他面前，黑壓壓的，從煤壁根一首堆到溜子邊。他用手扒了扒煤堆，煤塊不小，比昨天大了。他撿起一塊，在手心裡掂了掂。沉，壓手。煤塊是整的，不是碎的。斷層的軟煤沒被炸成面子，它被穩住了。
他又扒了幾下，煤堆底下的煤也是整的，塊大，節理順。他把那塊煤放在一邊，站起來，走到頂板裂縫下面，用手摸了摸那條裂縫。沒變化，沒擴大，沒加深。裂縫兩邊的岩石還是硬的，沒有鬆動。他又摸了摸裂縫旁邊那根支柱，老葛緊過的那根。支柱穩穩地立在那裡，紋絲不動。
“老葛，頂板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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