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頭反對的事還沒消停，李滿倉又找石頭談話了。不是在井下，是在礦部大樓他的辦公室裡。石頭從井下上來，洗完澡，連食堂都沒去，首接被叫過去了。李滿倉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夾著一支菸，桌上攤著採煤西隊的班報表。
“石頭，斷層帶的事，老孫頭跟我反映了。”
石頭站在辦公桌前。“李隊長，斷層帶的炮眼角度是我調的。老葛和趙叔都看了，他們也同意。”
李滿倉吸了一口煙。“你調的角度，煤塊大了，頂板沒塌。你調對了。”
石頭愣了一下。“李隊長，那你叫我來——”
“我叫你來，不是批評你。是跟你說個事。”李滿倉把煙掐滅了。“採煤西隊的規矩，代班的人有權決定怎麼幹。但決定之前，得跟隊裡說一聲。你調炮眼角度，跟老葛說了，跟趙鐵錘說了，沒跟我說。”
石頭低下頭。“李隊長，我錯了。”
“你沒錯。你是代班，你有權決定。但你得讓我知道。我是隊長，出了事我得扛。你不跟我說，我啥都不知道，出了事我扛個氣？”
石頭抬起頭。“李隊長，我下次會跟你說。”
“還有下次？”李滿倉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推到石頭面前。“你看看。”
石頭拿起來，是一張《採煤工作面斷層帶施工安全措施》。上面寫著斷層帶的施工方法、炮眼佈置、裝藥量、支護要求。最底下有一行字——“施工負責人簽字。”
“李隊長，這是——”
“斷層帶還沒過去，明天還得施工。你是代班，你簽字。”
石頭看著那行字，手裡攥著筆。“李隊長，我簽了，出了事我負責？”
“你簽了，我負責。你是代班，我是隊長。你管施工，我管安全。你施工出了錯，我負責。我安全沒管好，礦長負責。”李滿倉點了一支菸。“籤吧。”
石頭在“施工負責人簽字”那一欄寫了“陳石頭”三個字。字歪歪扭扭的，但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
李滿倉把那張紙拿過去，看了看。“行了。明天你按措施施工。有事隨時彙報。”
石頭從礦部大樓出來，站在門口。天己經黑了，十二月的晉北，天黑得早，矸石山上的青煙在夜色裡變成了暗紅色。他把那張措施疊好，揣進內兜，和花紋煤貼在一起。
他往食堂走。老魏頭正在灶臺前熬粥，小米粥，黃澄澄的，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看見石頭進來，把粥勺放下。
“石頭，你臉色不好。”
“老魏叔，我今天簽字了。斷層帶的施工措施，我籤的字。”
老魏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你簽了？”
“嗯。李隊長讓我籤的。”
老魏頭點了一支菸。“石頭，你簽了字，就得負責。出了事，找你。”
“我知道。”
老魏頭看著石頭。“你怕不怕？”
“怕。怕也得籤。我是代班。”
石頭去了秦大爺家。秦大爺正坐在炕沿上，用熱毛巾敷那條瘸腿。他看見石頭進來，把毛巾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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