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調整炮眼角度的第二天，訊息就在採煤西隊傳開了。不是石頭自己說的，是趙鐵錘跟老葛說，老葛跟孫胖子說，孫胖子在更衣室換衣服的時候跟別人說了。有人說石頭膽大，敢自己調整炮眼角度；有人說石頭心細，摸出了節理方向不一樣；也有人說石頭逞能，一個還沒出師的娃娃，憑啥調整炮眼角度？
反對最兇的是老孫頭。不是西坡撿焦炭的老孫頭，是採煤西隊的老孫頭，大名孫德茂，五十多歲，在採煤西隊幹了快三十年。他跟老宋同班，比老宋資格還老。他打眼放炮的技術在全礦數得上，但他有個毛病——見不得年輕人自作主張。
那天早班，石頭在更衣室換窯衣，老孫頭走過來，把礦燈往櫃子裡一摔。
“石頭，你昨天調整炮眼角度了？”
石頭正在繫鞋帶，抬起頭。“嗯。節理方向不一樣，炮眼角度就得不一樣。”
“誰讓你調的？”
“我自己。”
老孫頭的聲音高了。“你自己？你才下井幾天？你師傅手傷了，你代班，你就敢自己調炮眼角度？你問過誰了？”
石頭站起來，看著老孫頭。“我問過老葛，問過趙叔。他們也看了節理方向。他們都同意。”
“他們同意？他們算老幾？”老孫頭轉過身，看著更衣室裡的人。“老宋手傷了，石頭代班。代班就好好代，別亂動。炮眼角度是隨便調的嗎？調不好，頂板塌了，誰負責？”
更衣室裡安靜了。老葛蹲在櫃子前面繫鞋帶，沒抬頭。趙鐵錘靠在牆邊，閉著眼睛，手裡的風鑽沒放下。孫胖子把半個饅頭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不敢嚼。
石頭看著老孫頭。“孫叔，我負責。”
“你負責？你拿啥負責？你一個娃娃，你負得起嗎？”
“負得起。我是代班。出了事，我扛。”
老孫頭盯著石頭，把礦燈從櫃子裡拿出來，掛在腰帶上。“行。你扛。你扛得住就行。”
下了井，石頭照例第一個走進大巷。老葛跟在他後面，趙鐵錘跟在老葛後面，孫胖子跟在趙鐵錘後面。老孫頭走在最後面，離他們隔了好幾步。他不跟石頭說話，也不跟老葛說話，一個人走在後面，礦燈的光柱在地上晃來晃去。
到了掌子面，石頭蹲下來，先摸溜槽，再看頂板，再摸煤壁。斷層帶還在，兩米寬，節理還是橫的，左邊水平，右邊斜著往下。他用手摸了摸昨天的炮眼，眼口還在，螺紋清晰。
“老孫叔，你過來看看。”石頭喊了一聲。
老孫頭走過來，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段煤壁。他的臉色變了。不是驚訝，是勉強承認。
“節理方向不一樣。”
“嗯。左邊水平，右邊斜著往下。昨天我調的角度，左邊水平，右邊斜著往下十五度。煤塊比前天大了。”
老孫頭沒說話，站起來，走到一邊，拿起鐵鍬開始攉煤。
班中餐的時候，石頭蹲在巷道角落裡，開啟鋁飯盒。饅頭、鹹菜、一塊紅薯。他把紅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老葛。
“老葛，老孫叔還在生氣？”
老葛接過紅薯。“他不是生氣。是不服。他在採煤西隊幹了快三十年，打眼放炮的技術數一數二。你一個娃娃，剛學打眼沒多久，就自己調炮眼角度。他覺得你比他強，他臉上掛不住。”
“我沒覺得自己比他強。我只是摸了節理方向，覺得應該調。”
“你覺得應該調，就調了。他不敢調，你調了。你比他強。”
石頭把饅頭掰開，夾了一塊鹹菜。“老葛，你別這麼說。老孫叔手藝好，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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