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時候，石頭從澡堂出來，站在門口。天己經黑了，十二月的晉北，天黑得早，矸石山上的青煙在夜色裡變成了暗紅色。他往衛生所走。
老宋正靠在病床上，右手纏著紗布，左手拿著那本《三國演義》。他看見石頭進來，把書扣在肚子上。
“師傅，今天老孫叔找我了。他說我調炮眼角度，沒問過誰。說我逞能。”
老宋看著石頭。“你咋說的？”
“我說我是代班，出了事我扛。”
老宋沉默了一會兒。“老孫頭這個人，手藝好，但心眼小。你別跟他計較。”
“師傅，我不計較。他是老工人，我尊重他。”
老宋伸出手，拍了拍石頭的肩膀。“石頭，你代班這幾天，幹得不錯。斷層帶處理得也好。老孫頭不服，是他自己的事。你別往心裡去。”
石頭從衛生所出來，去了秦大爺家。秦大爺正坐在炕沿上，用熱毛巾敷那條瘸腿。他看見石頭進來，把毛巾放下。
“大爺，今天老孫叔反對我調炮眼角度。他說我逞能。”
秦大爺把毛巾疊好，放在炕沿上。“老孫頭這個人，我認識。他在採煤西隊幹了快三十年，手藝好，但脾氣臭。他見不得年輕人比他強。”
“大爺，我沒覺得自己比他強。”
“你覺得不覺得，是他覺得。”秦大爺把鐵棍從牆邊拿過來，拄著站起來。“石頭，你調炮眼角度，調對了。煤塊大了，頂板沒塌。你做得對。老孫頭反對你，是因為他怕。怕你超過他，怕自己沒用了。”
“大爺，他不會沒用的。他的手藝在那兒，誰也拿不走。”
“你知道，他知道。但他就是怕。”
石頭去了單身樓。啞巴叔正坐在床上，手裡拿著搪瓷缸子。他看見石頭進來，把缸子放在桌上，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
“石頭，聽說老孫頭反對你？”
“嗯。他說我調炮眼角度沒問過誰，說我逞能。”
啞巴叔寫：“你咋說的？”
“我說我是代班，出了事我扛。”
啞巴叔寫：“你說得對。你是代班，你負責。他反對你，是他不對。”
“叔，他不是不對。他是怕。”
啞巴叔看著石頭，寫：“怕啥？”
“怕我超過他，怕自己沒用了。”
啞巴叔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茶。茶涼了，他沒倒熱水。寫：“你師傅也怕過。老孫頭也怕。他們都怕。你不怕？”
石頭愣了一下。“叔，我也怕。怕出事，怕塌了，怕傷著人。”
啞巴叔寫：“你怕的是出事。他們怕的是沒用了。”
石頭蹲下來。“叔，我以後也會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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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五十一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