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的手拆線那天，石頭沒下井。
李滿倉給他放了半天假，讓他去衛生所陪著。石頭站在走廊裡，看著胡大夫用剪刀剪斷線頭，一根一根地抽出來。線頭是黑色的，沾著碘伏的黃漬，從皮膚裡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一絲血珠。老宋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蜈蚣似的疤，從虎口一首爬到手腕。
“行了。”胡大夫把紗布揭開看了看。“傷口長得不錯。明天可以下井，但別乾重活。再裂開，縫不住了。”
老宋活動了一下右手，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不疼。”
“不疼也得養。你這手用了西十年了，不是鐵打的。”
老宋沒接話，從病床上站起來，把紗布纏回手上。
石頭跟著老宋從衛生所出來。老宋走在前面，石頭跟在後面，兩個人誰也不說話。走到矸石山腳下，老宋停下來，看著那座山。青煙從矸石縫裡冒出來，在陽光下變成了淡藍色，一縷一縷的，往天上飄。
“石頭，你代班這十天，幹得咋樣？”
“斷層帶過去了。煤質好了。產量上了三百噸。”
老宋轉過身，看著石頭。“三百噸？”
“嗯。破了你的紀錄。”
老宋沉默了一會兒，沒說什麼，轉過身繼續走。石頭跟在他後面，看著他微微瘸拐的背影。他的左腿還是那樣，走起來一搖一晃的，右手的紗布在風裡飄著，白晃晃的。
第二天，老宋下了井。
石頭比他早到了更衣室，把老宋的礦燈從充電架上取下來，燈頭擦了又擦，燈線捋首了，在腰帶上掛好。又把老宋的自救器從櫃子裡拿出來，檢查了壓力錶，指標在綠區。他把自救器放在老宋的櫃子裡，窯衣疊好，膠靴並排擺在櫃子底下。老宋進更衣室的時候，石頭正蹲在櫃子前面，把老宋的膠靴往裡面推。
“石頭，你幹啥？”
“幫你把東西備好了。”
老宋看著櫃子裡擺得整整齊齊的礦燈、自救器、窯衣、膠靴，沒說話。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掛在櫃門內側的鉤子上，從石頭手裡接過礦燈，卡在安全帽上，繫好腰帶，背上自救器，穿上膠靴。
“走吧。”
罐籠下墜的時候，老宋站在石頭旁邊，閉著眼睛，靠在對面的鐵壁上。石頭盯著井壁上的電纜和水管，看著它們飛快地往上跑。罐籠停了，大巷裡的風撲面而來，潮溼、溫和、帶著煤塵味。老宋走在前面，石頭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誰也不說話。
到了掌子面，老宋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溜槽。又站起來，看了看頂板。又走到煤壁前面，用手摸了摸煤壁上的節理。他摸得很慢，每摸一下都停一停，像是在確認什麼。石頭蹲在旁邊，看著他摸。
“節理是縱的。好煤。”老宋的聲音不大。
“斷層帶過去了。煤質恢復了。”
老宋站起來，走到溜子開關前，看了看開關把手的位置。“你提速了？”
“嗯。煤塊大了，溜子速度慢了卡溜子。”
老宋沒說什麼，把開關把手推回原來的位置。“慢點。穩當。”
石頭看著老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班中餐的時候，石頭蹲在巷道角落裡，開啟鋁飯盒。饅頭、鹹菜、一塊紅薯。他把紅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老宋。
“師傅，你手還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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