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比賽的日子到了。
石頭提前三天就知道了具體時間。通知貼在礦部大樓的宣傳欄上，白紙黑字，蓋著礦務局的公章。報到時間，十一月十五日下午兩點。比賽時間，十六日上午八點。地點，礦務局職工培訓中心。採煤專業炮採組，共十二人參賽，來自全域性六個礦。
石頭把那幾張紙從宣傳欄上抄下來，一筆一畫寫在舊報紙上，揣進內兜，和花紋煤貼在一起。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自己認得。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石頭西點就醒了，不是凍醒的，是心裡有事。他躺在炕上，聽著外頭的風聲。十一月的晉北，風硬了，從西北方向來，吹得窗戶紙沙沙響。矸石山上的青煙在夜色裡看不見，但那股硫磺味還飄在空氣裡，淡淡的，像有人燒了一堆溼柴。
他爬起來，把花紋煤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攥在手心裡。煤涼，手熱。他把煤塊湊到煤油燈前，石英脈在燈光裡閃著幽幽的光。
“爸，”他小聲說，“今天去局裡比賽。打眼、放炮、支柱。三個專案。”
沒有回答。
“爸，你當年也去過局裡比賽。拿了第三名。我也去。我爭取拿個名次回來。”
石頭把花紋煤揣進內兜，穿上窯衣，戴上安全帽，把礦燈掛在腰帶上。他往井口走，不是去下井，是去局裡。車在礦部大樓門口等著，一輛老舊的解放牌卡車，車斗裡鋪著兩層稻草。石頭走到車跟前的時候，車上己經坐了兩個人。周志強靠在車斗邊上，嘴裡叼著一支菸，沒點。張建國蹲在稻草上，手裡攥著風鑽，風鑽擱在膝蓋上，鑽桿頂著車幫。
“石頭，你來了。”周志強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別在耳朵上。
“嗯。趙叔呢？”
“趙叔不去了。他說他不愛坐車，暈。”
石頭爬上車斗，蹲在稻草上。稻草是乾的，有股黴味，坐上去軟塌塌的，像個沒紮緊的草墊子。他往車斗邊上一靠，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車沒走，還在等。天邊開始泛白了，矸石山上的青煙在晨曦裡變成了淡藍色。
又過了十分鐘，老葛從家屬區那邊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工具包。他爬上車斗，蹲在石頭旁邊，把工具包放在腳邊。工具包鼓鼓囊囊的，裝著他的扳手、鉗子、螺絲刀。
“石頭，你緊張不？”
“不緊張。練了兩個多月了。”
“不緊張就好。你爸當年去局裡比賽，緊張得手心出汗，打眼的時候釺杆都握不穩。”
石頭沒說話，把花紋煤攥得更緊了。
車開了。
石頭蹲在車斗裡，看著礦區的房子一點一點往後退。家屬區、礦部大樓、食堂、燈房、矸石山。矸石山上的青煙在晨風裡飄著，淡藍色的，一縷一縷的，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變成天邊一抹模糊的影子。石頭盯著那片煙，盯了很久，首到視線被路邊的楊樹擋住了，才把目光收回來。
車開了半個多小時，在一個三岔路口停下來。司機姓周，胖，圓臉，穿著藍色的工作服，從駕駛室裡探出頭。
“你們誰認識路？”
老葛從車斗裡站起來，用手遮著光看了看。“往前走，第二個路口左拐。”
“你確定？”
“確定。我去過。”
車繼續開。石頭蹲在車斗裡，身體隨著路面的坑坑窪窪一起一伏。稻草在屁股底下滑來滑去，他使勁往下壓，壓出一個坑，把自己嵌在裡頭。風吹在臉上，冷，硬，帶著黃土高原的土腥氣。
礦務局在雁北市郊區，離黑縣煤礦六十多里地。車開了快兩個小時，才看到礦務局的大門。
大門是鐵柵欄的，刷著銀灰色的漆，兩邊各有一根水泥柱子，柱頂掛著紅燈籠。門口立著一塊牌子，白底黑字：“雁北礦務局”。石頭在礦上待了三年，還是頭一次來礦務局。他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跳下車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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