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個礦的?”
“黑縣煤礦。”
“名字?”
“陳石頭。”
中年婦女在花名冊上找到他的名字,在旁邊劃了個勾。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塑膠卡,上面印著“參賽證”三個字,底下是石頭的名字和參賽專案。打眼、放炮、支柱。她把參賽證推到石頭面前,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布袋子,裡頭裝著兩個饅頭、一根火腿腸、一瓶汽水。
“明天早上七點半到三樓會議室集合。八點開始比賽。”
住宿的地方在礦務局招待所,離培訓中心不遠,走路十分鐘。一排平房,灰磚牆,紅瓦頂。石頭被分在二樓最東頭那間屋,推開門,屋裡兩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單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壓著一塊方巾。
老葛住隔壁,周志強和張建國住樓下。石頭把工具包放在桌上,開啟,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扳手、鉗子、螺絲刀、量角器、鐵絲、膠布。量角器是木頭做的,趙鐵錘給他的,刻度是用鋼鋸刻的,每個刻度都磨得很深。他把量角器放在桌上,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也放在桌上。煤塊和量角器挨在一起,烏黑髮亮,木頭泛黃。
“爸,”他小聲說,“到局裡了。”
沒有回答。他把花紋煤貼在胸口,煤涼,手熱。
下午,石頭去培訓中心熟悉場地。比賽在培訓中心的實操基地,一間大廠房,水泥地面,屋頂吊著幾盞水銀燈。廠房裡擺著三臺鑽機、一堆鋼管、幾十根單體液壓支柱。煤壁不是真的煤壁,是磚牆,上頭畫著一排排圓圈。
石頭蹲在磚牆前面,用手摸了摸那排圈。磚是紅的,灰縫是白的,圈是石灰水畫的,幹了以後有點掉粉。他用手抹了一下,白灰沾在指頭上。他站起來,走到單體液壓支柱前面,用手泵壓了幾下,柱子升起來了,頂住鋼樑。他鬆開手,柱子穩穩地立在那裡。
“還行。”老葛蹲在他旁邊,用手推了推柱子。“穩了。”
“老葛,你當年比賽的時候,用的也是這個場地?”
“不是。我比賽的時候在礦上,不在局裡。這是新蓋的。”
傍晚,石頭回到招待所,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紋,從燈口延伸到牆角。他看著那條裂紋,想起矸石山上的裂縫,想起掌子面上的頂板裂隙。裂紋的形狀不一樣,但道理差不多——裂縫會走,會擴,會塌。他閉上眼睛,不想了。天花板的影子還印在眼皮底下,白底黑紋,像一張沒畫完的圖紙。
有人敲門。是周志強。
“石頭,吃飯了。食堂在樓下。”
石頭爬起來,穿上鞋。食堂在一樓,幾張長條桌,幾把塑膠椅子。晚飯是饅頭、炒白菜、一盆雞蛋湯。石頭端著碗,蹲在門口吃。他把饅頭掰開,夾了炒白菜,咬了一口。白菜炒得寡淡,鹽放少了,不如老魏頭的手藝。但餓了什麼都好吃,他吃了兩個饅頭,喝了兩碗湯。
老葛蹲在他旁邊,把饅頭掰開,夾了一筷子鹹菜。
“石頭,你明天比賽,今天晚上早點睡。”
“嗯。”
“別想太多。你練了兩個月了,手藝在。”
石頭回到房間,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放在枕頭底下。他把參賽證放在桌上,又把老量角器放在參賽證旁邊。木頭量角器上還沾著趙鐵錘手指的煤灰,黑一道灰一道的,他也沒擦,就那麼放著。
熄燈了。走廊裡的燈還亮著,燈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條細細的光線。石頭盯著那條線,一動不動,腦子裡過電影一樣把明天的比賽工序過了一遍又一遍。磚牆上的圈一個一個地過,鑽機的聲音突突突地在腦子裡響,手泵一下一下地壓,柱子一寸一寸地升。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是白的,刷過石灰,但沒刷勻,一塊白一塊灰。灰的那塊像矸石山的影子,白的那塊像青煙。他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了摸那塊花紋煤。煤還在,涼絲絲的。
“爸,”他小聲說,“明天比賽。你給我壯壯膽。”
沒有回答。煤涼,手熱。
)完章六十三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