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的廠房比想象中大。
石頭站在門口，一隻手攥著參賽證，另一隻手插在兜裡摸著那塊花紋煤。廠房裡擺著三臺鑽機、一堆鋼管、幾十根單體液壓支柱，還有一面磚牆，上頭畫著十二個白圈。磚牆是新的，灰縫還沒幹透，在燈下發白。
參賽的選手陸續進場。
十二個人，來自全域性六個礦，分三組。炮採組是第三組，排在機電和運輸後面。石頭排在第五個，不前不後，卡在中間。張建國排在第二個，王德勝排在第八個，周志強排在第十一個。石頭把參賽證別在胸前，走到候場區，蹲在牆根下。地面是水泥的，涼的，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他往水泥地上蹲，身體往下壓，壓到膝蓋繃緊——不是冷，是緊張。腿不抖，心在抖。
“石頭，你緊張不？”張建國蹲在他旁邊，把手裡的風鑽放下。
“不緊張。”
“你手不抖，你摸一下。”
石頭把手伸出來，手指不抖。他把手插進口袋，摸了摸花紋煤，煤涼，手熱。心還在抖，但手不抖。他知道手不能抖。手一抖，眼就偏了。眼一偏，眼位就歪了。眼位歪了，扣分。扣分就輸。輸了他不怕，但他不想。
老宋沒說“拿不了第一別回來見我”，那句話自己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冒出來，壓都壓不住。
“石頭，五號。準備。”裁判手裡拿著花名冊，朝他喊。
石頭站起來，把參賽證正了正，往比賽區走。廠房裡的燈全亮了，水銀的，白得刺眼。磚牆上的十二個白圈在燈光下一清二楚，石灰水畫的，幹了以後有點掉粉，圈邊上落了一層白灰。
裁判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兒，姓孟，礦務局安檢處退下來的，頭髮白了大半。他站在石頭旁邊，手裡夾著一支鉛筆，在花名冊上寫了一筆。
“打眼。十二個眼。深度一米二，間距八十公分。角度按煤壁節理定。”他把評分標準在石頭的參賽證背面又抄了一遍，“節理圖在牆上貼著，你先去看，看完了打。打完了叫人。”
石頭走到磚牆前面，節理圖貼在牆的左側，一張A3的白紙，黑筆畫著幾條弧線。不是首的，是彎的，像矸石山上的等高線。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紙面，把弧線的方向記在心裡。節理方向不一樣，左邊是水平的橫，右邊斜著往下，角度差十五度。跟他處理斷層帶時遇到的情況一模一樣。他蹲在節理圖前，把那幾條弧線反覆看了三遍，多看了兩眼最右邊那條最陡的弧線，在心裡比量了一下。
他走到鑽機前面，蹲下來檢查。鑽機是新的，鐵灰色的機身，防鏽蠟沒擦乾淨，亮晶晶的。鑽桿上也有蠟，摸上去滑溜溜的。他把鑽桿抽出來，用布擦了擦。布是白的，擦完變黃了，蠟擦掉了，鑽桿露出生鐵的顏色。
“檢查完了？”
“完了。”
“開始。”
石頭把鑽機扛上肩膀，釺杆抵在第一個白圈的中心。他沒用眼睛看，手先貼上去。白圈的邊沿起了粉，石灰粉沾在他的手指上，涼絲絲的。他的手指順著圈邊轉了一圈，確認圓心位置，然後把手移到圈中心，按了開關。風鑽突突突地跳起來，震得他胳膊發麻。他的身體跟著風鑽的節奏微微起伏，右肩往下壓了壓。釺杆往磚牆裡推進去，一邊推一邊用手摸著鑽桿的進尺，耳朵聽著風鑽的聲音——鑽頭在磚頭裡走和在煤壁裡走不一樣，磚頭硬，聲音脆，煤壁軟，聲音悶。他聽著那個脆響，在心裡把磚頭的聲音換成煤壁的聲音。他把磚牆當成了掌子面。
第一個眼打完了。拔釺，眼口不偏，正好在圓圈的中間。他的手順著眼口摸了一遍，螺紋清晰，沒有扭曲。又用手摸了摸簷口的邊沿，磚屑還在，說明沒偏。裁判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根鐵絲，鐵絲上頭刻著刻度。他把鐵絲捅進眼口，捅到底，拔出來，看了一眼。
“深度一米二一。超了一公分。”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往石頭的耳朵裡灌。
“超了一公分扣幾分？”他想問，嘴沒張開。心裡問完了，嘴閉著。第二個眼，偏左十五度。石頭把鑽機挪到第二個白圈前，鑽桿頂在圓心偏左的位置。他沒有用量角器量，用手摸。食指和中指岔開，兩個指頭之間的距離正好是十五度。這是趙鐵錘教他的。趙鐵錘說，量角器在紙上好用，在井下不好用。手好用。手不會騙你。
打完第二個眼，他用手摸了摸眼口的角度，又用鐵絲捅了捅深度。自己覺得差不多，才讓裁判量。裁判量了，深度一米一九，偏淺一公分。角度左偏十西度半，差了半度。
“角度差半度。”裁判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
石頭沒說話，把鑽機挪到第三個白圈前。第三個眼，還是斜著往下，十五度。這回他用了手，也用了量角器。木頭量角器是趙鐵錘給他的，刻度是用鋼鋸刻的，每個刻度都磨得很深。他把量角器貼在鑽桿上，看了一眼，角度剛好。才把鑽頭頂上去。風鑽又響了，突突突的，震得他胳膊發麻。他沒停，咬住牙，把釺杆往牆裡推。
第西個，第五個，第六個。左邊六個眼，水平。右邊六個眼，斜著往下十五度。打完第十二個眼，他把鑽機放下，蹲在磚牆前面。十二個眼，深的深，淺的淺，角度也有偏差，但在誤差範圍內。他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塊花紋煤。把煤塊在手指間轉了個方向，另一面更涼，他也說不清這一下是手穩了還是心定了。煤涼，手熱。心不抖了。
裁判走過來，挨個量深度、角度、間距。他用鐵絲捅深度，用量角器卡角度，用尺子量間距。每量一個，在花名冊上記一筆。量了三個，抬頭看了石頭一眼。那一眼沒什麼表情，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
“深度最大的超了一公分半，最小的淺了八毫米。角度最大的差一度，間距沒超。”他把花名冊合上，“打眼過了。下一項，裝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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