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送陸雪琪回家的事，不知怎麼傳到了陸工耳朵裡。不是石頭說的，也不是陸雪琪說的。是老王頭在矸石山上看見的。他拄著鐵棍在礦區公路上遛彎，看見石頭跟在一個姑娘後面，姑娘進了第八排的一間房，石頭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才走。老王頭把這事跟孫寡婦說了，孫寡婦跟老魏頭說了，老魏頭跟老宋說了。老宋沒跟石頭說，但陸工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
那天下午，石頭在技術科畫圖。孫志明去礦務局開會了，辦公室只有他一個人。他趴在桌上，用鉛筆在圖紙上描著採區的邊界線。門開了，他以為是孫志明回來了，沒抬頭。
“你是陳石頭？”
聲音不高，但硬。石頭抬起頭，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上衣口袋裡彆著兩支鋼筆，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眼鏡片是厚的那種，一圈一圈的，像老孫頭收煤時用的放大鏡。他的頭髮花白了，比秦大爺還白，臉上的皺紋不多，但深，像刀刻的。石頭沒見過這個人，但他猜出來了。
“陸工。”
“你認識我？”
“不認識。猜的。”
陸工走進來，把門關上。他走到石頭跟前，低頭看著桌上那張圖紙。圖紙上畫著採區的巷道佈置，鉛筆線歪歪扭扭的，但每條線都標了數字——巷道的長度、斷面的尺寸、支護的間距。
“這是你畫的？”
“嗯。孫技術員教我畫的。”
陸工把圖紙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採區邊界線畫錯了。往北偏了二十米。”
石頭愣了一下。“我量過的。孫技術員說——”
“孫技術員說得不算。採掘工程平面圖在我櫃子裡鎖著，他沒看過。”陸工把圖紙放下。“你偷看過？”
“沒有。孫技術員讓我看的。”
陸工看著石頭，眼睛裡有石頭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是審視。他摘下老花鏡，在手裡轉了轉。
“你叫陳石頭？”
“嗯。”
“陳有福的兒子？”
“嗯。”
陸工沉默了一會兒。“你爸的事，我知道。那年冒頂，我在技術科。事故報告是我畫的圖。你爸在的那段煤壁，節理是橫的，頂板破碎，容易冒頂。我畫圖的時候標了注意事項。施工隊沒按圖施工。”
石頭的心裡一緊。
“你畫圖，是替你爸畫的？”
石頭抬起頭。“不是替我爸。是替我自己。”
陸工看著石頭，把老花鏡重新戴上。“你送雪琪回家了？”
石頭的臉一下子紅了。“她一個人，天黑了，路上沒燈。我順路。”
“順路？你住第八排最西頭，她住第八排中間。你回家不經過她家門口。”
石頭低下頭。
“石頭，我不是不讓你送她。她身體不好，有人送她，我放心。”陸工的聲音放低了。“但你是礦工，她是大學生。你們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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