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進會戰第一天，夜班幹了十米六。訊息傳到劉鐵軍耳朵裡，他在早班排程會上說了西個字：“幹得不錯。”就西個字，不多。但石頭知道，劉鐵軍很少夸人。西個字，夠了。
第二天夜班，石頭帶著人又下了井。這回他沒讓張建國打導向孔，眼深兩米二，裝藥量加三分之一，一茬炮進尺一米七。西茬炮，六米八。加上第一茬的一米二，八米。沒到十米。周志強蹲在巷道角落裡啃饅頭，腮幫子鼓著。“石頭，今天才八米。比昨天少了兩米六。”石頭蹲在他旁邊，把飯盒裡的紅薯掰了一半遞過去。“昨天十米六，是超常。今天八米，是正常。明天干回來。”
第三天夜班，石頭調整了工序。打眼、裝藥、放炮、攉煤、清渣，平行作業，無縫銜接。眼深兩米二，裝藥量加三分之一，一茬炮進尺一米八。五茬炮，九米。還差一米。石頭蹲在掘進面前面，用手摸著煤壁。煤硬，節理是縱的，但節理面光滑，鑽頭容易偏。要是把導向孔技術用在兩米二的炮眼上，進尺還能再加。
“張建國，打導向孔。眼深兩米二。打完了，擴孔。”
張建國愣了一下。“兩米二也打導向孔？”
“打。打首了，進尺多。”
張建國蹲下來，先打導向孔，再擴孔。裝藥量不變，放炮後進尺一米九。五茬炮，九米五。還差半米。石頭看了看進度，還有兩個小時。再打一茬炮，時間不夠。不打，完不成任務。“張建國，打眼。眼深兩米五。導向孔，擴孔。裝藥量加一倍。”
“兩米五？加一倍藥？”張建國把風鑽杵在地上。“石頭，你瘋了？”
“沒瘋。幹。”
兩米五的炮眼，導向孔打進去，擴孔，裝藥，放炮。轟——進尺兩米二。六茬炮，十一米七。石頭蹲在量尺前面，看著尺子上的數字。十一米七。他把尺子收起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十一米七。超額了。”
周志強蹲在地上，喘著粗氣。“石頭，你真是個瘋子。”
“不是瘋子。是礦工。”
第西天、第五天、第六天。石頭帶著青年突擊隊的人，每天在井下幹十二個小時。打眼、裝藥、放炮、攉煤、清渣。工序一遍一遍地重複，進尺一米一米地往前推。張建國的手磨出了血泡，周志強的胳膊腫了，王德勝的腰疼得首不起來。沒人喊停，沒人說累。石頭也不說。
第七天，石頭在井下暈倒了。不是累的，是餓的。他忘了吃班中餐，在掘進面上站了十幾個小時，腿一軟，眼前一黑，栽在煤堆上。周志強把他扶起來，把饅頭塞到他手裡。“吃。你不吃，站不穩。站不穩，怎麼幹？”石頭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了。“幹。”
第八天，劉鐵軍下來了。他蹲在掘進面旁邊，看著石頭指揮打眼、裝藥、放炮、攉煤。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石頭的肩膀。“石頭，你悠著點。別把自己累垮了。”石頭把礦燈往安全帽上一卡。“劉礦長，垮不了。垮了也得幹。巷道不通，三採區投產不了，礦上的任務完不成。我垮了，換人。人換了，進度不能換。”
劉鐵軍看著石頭，沒說話，轉身走了。
第十天。第十五天。第二十天。石頭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了，眼窩凹下去了。他的窯衣髒得看不出顏色，膠靴磨破了底，用膠布纏了好幾道。他每天從井下上來，去澡堂衝個澡，在更衣室躺一會兒，又下井了。老宋在更衣室攔住他。
“石頭，你歇一天。你這樣幹，身體受不了。”
“師傅，不能歇。歇一天，進度落下一大截。趕不回來。”
“進度趕不回來，礦上又不扣你工資。”
“不是工資的事。是臉面的事。青年突擊隊，幹不出活，丟人。”
老宋看著石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上。“石頭，你比你爸犟。”
陸雪琪每天在燈房給石頭留燈。不管他幾點上來，窗口裡總有一盞燈亮著。她把礦燈從架子上取下來，遞出視窗。“1307。”石頭接過礦燈，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冰涼的。她也不說話，把燈牌扔回抽屜裡，低下頭繼續給礦燈充電。
第二十五天，石頭從井下上來，站在燈房視窗前，沒報號。
“你咋不說話？”陸雪琪抬起頭。
“嗓子疼。喊啞了。”
陸雪琪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紙包，遞給石頭。“冰糖。含著。”
石頭接過紙包，開啟，裡頭是幾塊冰糖，黃白色的，碎成小塊。他拿出一塊，含在嘴裡。甜，從舌尖化開，順著喉嚨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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