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報名的訊息，老宋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不是沒人告訴他，是他自己不問。每天下井，上井，還燈，回家。他坐在炕沿上，把那條受傷的左腿擱在凳子上，右手纏著紗布，左手拿著那本翻爛了的《三國演義》。他看書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到不認識的字就跳過去，跳不過去了就把書放下，盯著天花板發呆。
老葛在更衣室跟他說過。孫胖子在澡堂跟他說過。李滿倉在井口跟他說過。老宋聽著，不點頭，不搖頭，臉上看不出表情。石頭不敢問他，也不敢跟他說。他怕師傅不同意，怕師傅覺得他手藝還不夠，怕師傅覺得他報名是逞能。
報名截止前的第三天，老宋在更衣室門口堵住了石頭。
不是偶然碰上的，是專門等的。石頭從澡堂出來，頭髮還滴著水，老宋站在更衣室門口，手裡夾著一支菸，菸灰積了老長，快掉下來了也沒撣。他沒穿窯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釦子扣得整整齊齊。左腿微微彎著，把重心放在右腿上。
“石頭，你報了？”
石頭愣了一下。“師傅，你咋知道的？”
“全礦都知道了。就我不知道。”老宋把煙叼在嘴裡，吸了一口。“你報了哪幾個工種？”
“打眼、放炮、支柱。”
“三個都報了？”
“嗯。”
老宋把煙掐滅了，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你報三個，練得過來不？”
“練得過來。下午練打眼放炮，晚上練支柱。”
“晚上？晚上不睡覺？”
“睡。練到九點，回去睡。”
老宋看著石頭，沉默了一會兒。“石頭，你爸當年也報了。拿了第三名。他手藝好，但比賽不行。人多了，他緊張。你緊張不？”
“不緊張。”
“你不緊張，你手抖不？”
“不抖。”
老宋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上。“石頭，你報三個，我不攔你。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啥事？”
“拿第一。”
石頭的腦袋嗡的一聲。“師傅，我——”
“你不是不緊張嗎？你不是手不抖嗎？那就拿第一。拿不了第一，別回來見我。”
老宋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左腿還是那樣，走起來一搖一晃的，右手的紗布在風裡飄著，白晃晃的。石頭蹲在更衣室門口，把臉埋在膝蓋裡。
石頭去了老宋家。老宋正坐在炕沿上，把那條受傷的左腿擱在凳子上。他看見石頭進來，把腿從凳子上拿下來。
“師傅，你為啥要讓我拿第一？”
老宋點了一支菸。“因為你行。”
“我不行。礦務局那麼多人，打眼、放炮、支柱，高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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