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錘把比武通知從礦部大樓帶回來的時候，石頭正在井口廣場上練打眼。十月的晉北，天涼透了，風從西北方向來，吹在臉上像刀子。磚牆上的白圈被風沙打得模糊了，石頭蹲在牆前面，把風鑽扛在肩上，釺杆抵在牆上那道快要看不清的印跡上，按開關。風鑽突突突地跳起來，震得他胳膊發麻。他咬著牙，把釺杆往牆裡推，打完一個眼，拔釺。眼口不偏，正好在圓圈中間。
趙鐵錘蹲在旁邊，手裡攥著那張通知。他把通知在地上攤平，用石筆壓住西個角，寫了一行字：“炮採組三個專案。打眼、裝藥放炮、支柱。”寫完了又補了一行字，把每個字都描得很重：“評分標準：打眼看深度、角度、間距。裝藥放炮看裝藥量、封泥長度、連線順序、瞎炮處理。支柱看角度、柱距、初撐力。”
“趙叔，打眼幾個眼？”石頭把風鑽放下，蹲過來。
趙鐵錘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通知，湊到礦燈底下，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石頭注意到他看通知的時候，手指順著字一行一行地走，像在摸煤壁上的節理。他識字不多，但認得“深度”“角度”“間距”這些字。他把通知遞給石頭。
“十二個眼。深度一米二，間距八十公分，角度按煤壁節理定。節理圖現場給。”
石頭把通知接過去，看了好幾遍。紙是普通的白紙，油印的，藍色的字有些地方印糊了，但“十二個眼”“深度一米二”“間距八十公分”這些數字還認得出。他把通知疊好，揣進內兜，和花紋煤貼在一起。
“張建國打眼快，但深度不勻。”趙鐵錘又寫了一行字。“你深度勻，但慢。比賽比快，也比準。”
“趙叔，多快算快？”
趙鐵錘想了想。他低下頭，在地上寫了一行字：“八分鐘。十二個眼。打完。深度不差兩公分。角度不差一度。”
石頭的心裡一緊。八分鐘，十二個眼，一個眼不到一分鐘。他平時練，一個眼要一分多鐘。深度控制在兩公分以內不難，角度不差一度，他練了這麼久也做不到。
“趙叔，我做不到。”
趙鐵錘寫：“練。練到能做到。”
打眼練了一下午，石頭的手磨出了血泡。不是新泡，是舊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他把手伸出來，看了看。虎口的皮磨掉了，露出粉紅色的嫩肉，沾著煤灰，黑一道紅一道的。他用布纏了纏，繼續練。趙鐵錘蹲在旁邊，手裡攥著秒錶。不是真的秒錶，是手錶，老式的，上海牌，錶盤上有一道裂紋。
“慢。”趙鐵錘在地上寫了一個字。
石頭停下來，把風鑽杵在地上。“趙叔，多快？”
趙鐵錘把手錶舉到石頭眼前。裂紋正好在十二點的位置。“十二個眼，十分鐘。慢了兩分鐘。”
石頭把風鑽扛起來，繼續練。這回他加快了速度，釺杆推進去的時候，手不抖了，眼也不偏了。打完十二個眼，趙鐵錘用手摸了摸每個眼口。深度，他用一根鐵絲捅進去，在鐵絲上做記號，然後用尺子量。十二個眼，深度都在一米二，不深不淺。角度他用一個自制的量角器，木頭的，刻度是用鋼鋸刻的，每個刻度都磨得很深。
趙鐵錘在地上寫：“深度對。角度對。間距對。慢了。”
放炮是三個專案裡最麻煩的。打眼比快慢，支柱比穩，放炮比的是不出錯。裝藥量不對，扣分。封泥長度不夠，扣分。連線順序錯了，扣分。瞎炮處理不當，首接取消資格。石頭坐在井口廣場旁邊的水泥墩上，趙鐵錘蹲在他對面，在地上畫了一張圖。圖上有十二個圈，代表十二個炮眼，圈與圈之間用線連著。
“裝藥，先裝掏槽眼，再裝輔助眼，最後裝周邊眼。”趙鐵錘用手指著那些圈，寫一行字，擦掉，再寫一行。“掏槽眼裝藥量多，輔助眼少，周邊眼最少。”
石頭盯著那張圖。“趙叔，要是瓦斯超了呢？”
趙鐵錘寫：“瓦斯超了，不裝藥。這是採煤西隊的規矩，也是礦務局比賽規矩。一炮三檢，少一遍都不行。”
石頭把那張圖在心裡背了下來。掏槽眼，輔助眼，周邊眼。他想起在井下放炮的時候，趙鐵錘從來不讓他裝藥，只讓他連線。那時候他覺得趙鐵錘不信任他，現在他懂了。不是不信任，是不能錯。錯了，不光是扣分，是要命。一管藥裝錯了，一個眼沒響，下一班的人進來，崩死。
支柱是最後一項，也是最簡單的一項。老葛說，支柱考的不是手藝，是穩。比賽用的不是木支柱，是單體液壓支柱。鐵柱子，用手泵升起來，頂板壓下來，柱子自動吃勁。石頭沒用過單體液壓支柱，他學的是木支柱，碗口粗的松木，一錘一錘砸進去。
那天傍晚，老葛從庫房搬來一根單體液壓支柱，豎在井口廣場上。鐵柱子，鐵灰色的，渾身油光鋥亮，柱身上貼著銘牌，寫著“淮南煤礦機械廠”。柱頂有一個手泵，來回壓，柱子就升起來了。
“石頭，你試試。”老葛把手泵遞給石頭。
石頭蹲下來，把手泵套在柱子上，一下一下地壓。柱子升起來了，頂住鋼樑。他壓了十幾下，壓不動了，鬆開手。柱子穩穩地立在那裡，紋絲不動。
老葛走過來，用手推了推柱子。穩了。他又用手摸了摸柱頂和鋼樑的縫隙。“行了。有樣子了。但你壓得太快了。快了，柱子立不穩。慢了，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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