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黑子》第134章 石頭日夜練習(1)

作者:芃芃小麥·14小時前

報完名的第二天,石頭把作息改了。

以前他五點起床,六點下井,下午西點上來,洗完澡去燈房還燈,回家吃飯,看一會兒圖紙,九點睡覺。現在他把睡覺時間挪到了半夜。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腦子裡全是炮眼,十二個,深度一米二,間距八十公分,角度不差一度。閉上眼,那些圈就在眼前轉,一個挨一個,排成兩排,像兩排等著被填滿的嘴。他翻來覆去,把被子矇住頭,那些圈還在,不是畫在磚牆上的,是刻在眼皮底下的。

五點起床,六點下井,西點上來,五點到七點練打眼,七點到九點練放炮,九點到十一點練支柱。十一點回去睡覺,躺下就著,不用數圈。老葛說他是鐵打的,他說不是,是年輕。

井口廣場上的磚牆被他打爛了一面。磚屑崩了一地,掃起來堆在牆角,像一小座矸石山。磚牆上的白圈畫了又描,描了又畫,石灰水滲進磚縫裡,洗不掉了。趙鐵錘從庫房領了新的磚,又砌了一面。砌完了一言不發,用手抹了抹灰縫,蹲在旁邊看他練。

“趙叔,我今天快了多少?”

趙鐵錘抬起手腕,用石筆在磚牆上寫:“九分三十秒。快了三十秒。”

石頭把風鑽扛起來,繼續打。九分三十秒,離八分鐘還差一分半。一分半,在井下不算什麼,多等一趟罐籠的事。在比賽裡,一分半夠別人打完一排眼,點一支菸,再喝口水。他不敢想別人有多快,只管打自己的。

打完十二個眼,他的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不是被風鑽割的,是磨的。風鑽的把手是鐵的,防滑紋路像銼刀,一天幾百次起落,皮磨破了,肉磨出來了,血糊在把手上,幹了又溼,溼了又幹。他找了一塊布纏上,繼續打。趙鐵錘蹲在旁邊,看著那塊布慢慢變紅,沒說話。等他打完了,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卷膠布,遞給他。

“纏厚點。不然明天打不了。”地上的字寫得比平時大,像是怕他看不清。

石頭接過膠布,纏了兩圈,把拳頭攥了攥,鬆緊剛好。

放炮不好練。真的炸藥雷管不能用,假的又練不出手感。趙鐵錘從庫房找了一箱報廢的藥卷,紙殼還在,裡頭的炸藥挖空了,重量跟真的一樣。石頭蹲在磚牆前面,把假藥卷往畫好的圈裡塞。塞進去,拔出來,再塞。趙鐵錘蹲在旁邊看,手裡拿著那支石筆,每塞完一個眼,在地上記一個數。十二個眼,掏槽眼、輔助眼、周邊眼,裝藥量不一樣,手感也不一樣。掏槽眼的藥卷推進去,順順當當,像筷子插進豆腐。輔助眼的藥卷推進去,有點澀,得輕輕轉一下。周邊眼的藥卷最輕,推進去像在試探,重了怕擠碎,輕了怕不到位。他把十二個眼裝了一遍,又拆了重灌。裝到第五遍,手不抖了。裝到第十遍,眼睛不用看了,手指知道藥捲走到哪兒了。

“趙叔,手感對了。”

趙鐵錘用手摸了摸每個眼口的封泥,沒有寫“行”,也沒有寫“不行”,把石筆揣回口袋,站起來,蹲到另一邊去了。石頭知道,那是行了。

支柱是三個專案裡最費體力的。單體液壓支柱比木支柱重,鐵殼子,灌滿油,一個人抱起來有點吃力。石頭把柱子豎起來,套上手泵,一下一下地壓。壓到柱子頂住鋼樑,再壓幾下,吃上勁,鬆手。一根柱子,兩分半鐘。老葛說快了沒用,穩了才行。石頭又壓了兩根,每根都控制在兩分西十秒左右。老葛用手推了推,又用耳朵聽了聽,點了點頭。

“石頭,你壓的時候,手泵別壓那麼快。快了,油路跟不上,柱子不吃勁。慢了,浪費時間。不緊不慢,一下是一下。”

石頭把手泵握在手裡,一下一下地壓。他想起在井下攉煤的時候,老宋說的那句話——“鐵鍬的角度不對,你使再大的勁也白搭。”支柱也一樣,手泵的速度不對,你壓再多下也白搭。不是力氣的事,是節奏的事。他把節奏記住,每一下的間隔都一樣,不急不慢。

天黑了,井口廣場上的燈亮了。不是新裝的,是原來就有的,一盞白熾燈,掛在更衣室的山牆上,燈泡上糊著一層煤灰,光透出來昏黃黃的,照不了多遠。石頭蹲在那片昏黃的光裡,把磚牆上的圈一個一個摸過去。十二個眼,深度一樣,角度一樣,間距一樣。他的手指順著眼口轉了一圈,螺紋清晰,沒有扭曲。

陸雪琪從燈房出來,站在視窗後面,看著石頭。她看了一會兒,轉身進去,倒了一杯水,端出來,放在窗臺上。沒喊他,也沒叫他。石頭練完了,走過來,端起搪瓷缸子,水是溫的,不燙不涼。他喝了一口,把缸子放回去。

“你還不回去?”陸雪琪的聲音從窗口裡傳出來,不高,在夜風裡有點飄。

“再練一會兒。”

“你手流血了。”

石頭把手伸出來,看了看。膠布磨破了,血滲出來,把布染成了黑紅色。他把膠布撕掉,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新的,纏上。“沒事。”

陸雪琪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紙包,遞出來。“我娘做的餅。你吃。”

石頭接過紙包,開啟,裡頭是兩張餅,油汪汪的,還熱乎。他咬了一口,香,軟,鹹。“好吃。”

“好吃你多吃點。”

石頭把餅吃完了,把紙包疊好,揣進口袋。他蹲下來,把手泵套在柱子上,一下一下地壓。柱子升起來了,頂住鋼樑。他壓了十幾下,壓不動了,鬆開手。柱子穩穩地立在那裡。老葛不在了,沒人給他計時,他估摸著,兩分西十秒左右。不快不慢。

秦大爺拄著鐵棍,站在更衣室山牆的陰影裡,看了好久。石頭沒看見他,他也沒出聲。等石頭練完了,他才拄著鐵棍走過來。

“石頭,你練到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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