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雪琪跟父親吵完架的第二天，石頭就知道了。不是陸雪琪告訴他的，是老王頭在矸石山上說的。
“石頭，陸工跟他閨女吵架了，吵得挺兇。隔壁鄰居都聽見了。”老王頭拄著鐵棍，把一塊矸石從篩面上揀出來。“說啥‘你不是一路人’‘你將來後悔’什麼的。他閨女哭了，哭了半宿。”
石頭蹲在矸石山腳下，把手插在兜裡，摸著花紋煤。煤涼，手熱。他沒說話，也沒問。心裡堵得慌，不是堵，是疼。疼她哭了半宿，疼她一個人扛著。他站起來，往燈房走。走到半路，又折回來。不敢去。怕看見她眼睛紅紅的，怕自己忍不住，怕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他蹲在矸石山腳下，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
“爸，”他小聲說，“她哭了半宿。”
沒有回答。
石頭躲了陸雪琪三天。不是故意躲，是不敢見。他把礦燈掛在腰帶上，讓周志強幫他還。周志強問他咋了，他說手疼。周志強看了他一眼，沒再問，把礦燈接過去。第一天，周志強還回來了。第二天，周志強又還回來了。第三天，周志強把礦燈往石頭懷裡一塞。
“石頭，燈房那個姑娘說了，你的燈再不自己來還，她就給你扔了。這是她第三次說了。你再不去，她真扔了。”
石頭站在更衣室門口，把礦燈攥在手裡，手心出汗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往燈房走。
燈房的視窗還亮著，昏黃黃的。石頭站在門口，沒進去。他聽見裡頭有人說話，不是陸雪琪，是另一個女工。聲音不大，但燈房攏音，每一個字都傳得清清楚楚。
“小陸，你爸不同意你跟那個採煤西隊的小子處物件？”
“嗯。”
“為啥？”
“嫌他沒文化，嫌他窮。”
“那你咋辦？”
“不管他。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那個女工嘆了口氣。“你爸也是為你好。礦上的日子，不好過。”
“不好過也得過。又不是他一個人過。”
石頭站在門口，手攥著礦燈，指節發白。他聽見陸雪琪的聲音，不大，但硬。他推開門，走進去。陸雪琪正坐在凳子上，手裡拿著那本織毛衣的書。她看見石頭，把書放下。
“你來了？”
“嗯。”
“手還疼不？”
“不疼了。”
“騙人。你手不疼，為啥三天不來還燈？”
石頭沒說話，把礦燈放在窗臺上。陸雪琪站起來，把礦燈掛在充電架上。她轉過身，看著石頭。
“石頭，你臉色不好。”
“沒事。”
“你騙人。你臉上寫著呢。”
石頭低下頭，把手插進兜裡，摸著花紋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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