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回來的第五天，石頭在燈房還燈的時候，陸雪琪從窗口裡遞出一張紙條。
石頭接過礦燈，順手把紙條攥在手心裡，沒敢看。他走出十幾步，才把紙條展開。上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工工整整的，像印出來的：“星期天，你有空嗎？我想去縣城買點東西。你帶我去。”
石頭站在燈房門口，把那張紙條看了好幾遍。字不多，但每個字都認識。“星期天”“有空”“縣城”“買東西”“帶我去”。他把紙條疊好，揣進內兜，和花紋煤貼在一起。心跳得快，不是怕，是慌。他轉過身，走回燈房視窗。陸雪琪還坐在裡面，低著頭給礦燈充電，馬尾辮垂在肩膀上。
“星期天？幾點？”
陸雪琪抬起頭，看了石頭一眼，又低下頭。“早一點。七點。礦部大樓門口。”
“行。”
星期天，石頭六點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心裡有事。他躺在炕上，把今天要穿的衣服翻了半天。窯衣不能穿，太髒。藍棉襖太舊，袖口磨毛了，釦子掉了兩顆。新棉襖捨不得穿，那是母親做的，過年才捨得。最後他穿了那件灰色毛衣，陸雪琪給他織的那件，高領，厚實，穿在身上暖洋洋的。褲子是藍布褲，老魏頭給他的，膝蓋上打了一個補丁，但補得整齊。鞋是啞巴叔送的那雙膠鞋，鞋底磨薄了，但擦乾淨了。他把花紋煤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攥在手心裡。
“爸，”他小聲說，“今天跟陸雪琪去縣城。”
沒有回答。他把花紋煤揣進內兜，推開門。外頭的天還沒大亮，十一月的晉北，天亮得晚，七點還灰濛濛的。矸石山上的青煙在晨光裡變成了淡藍色，一縷一縷的，往天上飄。
石頭到礦部大樓門口的時候，六點五十。陸雪琪還沒來，他蹲在臺階上，把那張紙條從內兜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星期天，你有空嗎？我想去縣城買點東西。你帶我去。”他把紙條疊好，放回去。等了一會兒，陸雪琪從家屬區那邊走過來，穿著一件藍色的棉襖，頭髮扎著馬尾，圍了一條白圍巾。圍巾是毛線的，織得密，在脖子上繞了兩圈，垂下來的穗子在風裡一飄一飄的。
“你等了多久？”陸雪琪站在臺階下面，仰著頭看他。
“剛來。”
“你騙人。你臉都凍紅了。”
石頭摸了摸自己的臉，燙的。不是凍的，是紅的。
中巴車從礦上出發，七點十分。車是私營的，破，門關不嚴，開起來嘩啦嘩啦響。石頭和陸雪琪坐在最後一排，中間隔著一個座位。陸雪琪把布袋子放在膝蓋上，裡頭裝著要買的東西清單。石頭把手插在兜裡，摸著花紋煤。車開了，窗外的風景一點一點地往後退。矸石山、家屬區、礦部大樓、食堂、燈房，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天邊一抹模糊的影子。
“石頭，你去過縣城嗎？”
“去過。給啞巴叔買鞋去過一回。”
“你自己去的？”
“老王馱我去的。”
陸雪琪沒再問。車顛簸得厲害，她的肩膀時不時碰到石頭的手臂，碰一下又縮回去，碰一下又縮回去。第三次的時候，石頭沒動，她也沒縮。兩個人就這樣挨著，誰也沒說話，車一晃，肩膀貼在一起，晃過去，還貼在一起，分不開了。石頭的手從兜裡抽出來，放在座位邊上，手指離陸雪琪的手背只有一指的距離。他沒敢碰，她也沒動。車一晃，手指碰了一下，涼絲絲的，像風從矸石山那邊吹過來。
縣城到了。
中巴車停在長途汽車站。石頭從車上跳下來，把手伸給陸雪琪。她猶豫了一下，把手搭在他手心裡。涼，軟，他的手糙，她的光滑。他握了一下，鬆開。她把手縮回去，塞進棉襖口袋裡。
“先去哪兒？”
“百貨大樓。我想買點毛線。”
百貨大樓在縣城中心，西層，灰白色。石頭來過一回，給啞巴叔買棉鞋。那回兜裡沒錢，是老王墊的。這回兜裡有錢，比武拿了第二名，礦上發了五十塊錢獎金。他把那五十塊錢從內兜裡掏出來，嶄新的，沒有摺痕，攥在手心裡。
毛線在二樓，一個櫃檯，擺著各種顏色的毛線。紅的、藍的、黑的、灰的、白的，一卷一卷地摞在玻璃櫃裡。陸雪琪趴在櫃檯上，看了好一會兒，讓售貨員拿了一卷灰色的，又拿了一卷藍色的。她把手按在毛線上試手感，灰色的軟，藍色的硬一些。她把灰色的放下，拿了藍色的。
“你買毛線幹啥？”
“給我爸織件毛衣。他那件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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