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看完後的第三天，石頭在燈房還燈的時候，聽見陸雪琪在跟人說話。不是跟他，是跟視窗外面的人。那人穿著礦務局的制服，深藍色的，釦子扣得整整齊齊，上衣口袋裡彆著一支鋼筆。石頭不認識他，但他認識那支筆。英雄牌的，黑色的，筆帽上有一道金環。啞巴叔也有一支，放在枕頭底下，捨不得用。
“雪琪，你什麼時候回省城？”那人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像秦大爺教他認字時的那種咬法。
“不回了。身體不好，休學了。”
“休學不是退學。病好了還能回去。你成績那麼好，不回去可惜了。”
陸雪琪沒說話。石頭蹲在燈房門口的牆根下，把礦燈放在腳邊，手插在兜裡摸著花紋煤。煤涼，手熱。他聽見那人的腳步聲從燈房門口走出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的，不緊不慢。他從石頭身邊走過去，沒低頭，沒看他。石頭看著那雙皮鞋，黑色的，擦得鋥亮，鞋面上沒有煤灰，沒有補丁，沒有膠布。他的膠鞋是啞巴叔給的，鞋底磨薄了，鞋幫裂了一道口子，用膠布纏了好幾道。他把腳縮了縮，藏到褲腿底下。
“石頭，你蹲這兒幹啥？”陸雪琪從視窗探出頭。
“歇會兒。”
“你進來。”
石頭站起來，把礦燈掛在腰帶上，走進燈房。燈房不大，兩間屋子，外間是視窗和充電架，裡間是休息室。陸雪琪坐在裡間的凳子上，手裡拿著那本織毛衣的書，翻到中間一頁。桌子上擺著那捲藍色毛線，織了一半，針還插在上面。
“剛才那個人是誰？”石頭站在門口，沒進去。
“同學。省城來的。在礦務局實習。”
石頭沒再問。他站在那裡，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他把手插進兜裡，摸著花紋煤。煤涼，手熱。
“你咋不進來？”陸雪琪抬起頭。
“鞋髒。怕踩髒了地。”
“地是水泥的，踩不髒。”
石頭沒動。他站在門口，看著陸雪琪手裡的毛線針。針在她手裡像兩條小魚，游來游去，一上一下。毛線從線團上抽出來，在針上繞一圈，拉過去，再繞一圈，再拉過去。針腳密，勻，每一針都走得穩。他想起自己手上的繭子，想起指甲縫裡嵌著永遠洗不掉的煤灰。他的手是黑的，她的手是白的。他不敢把手伸出來。
“石頭，你過來幫我看看這個花樣。”陸雪琪把書舉起來，指著中間一頁。
石頭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低頭看那頁書。紙上畫著一種花紋，扭來扭去的，像煤壁上的節理。他不認識上面的字，但他認得那個花紋。
“好看。像節理。”
“節理是啥？”
“煤的紋路。順著它採，省勁。”
陸雪琪抬起頭看著石頭。她的眼睛不大，但亮。石頭把目光移開，看著桌上的毛線。藍色的，織了一半，針腳密實。他想起自己身上的灰色毛衣，也是她織的。高領，厚實，穿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毛衣穿在身上，把煤灰藏在裡頭，把髒藏在裡頭，把自卑也藏在裡頭。
從燈房出來，石頭沒回家。他蹲在矸石山腳下，把手伸進內兜，摸著那塊花紋煤。煤涼，手熱。他把煤塊掏出來，放在手心裡。烏黑髮亮，石英脈在暮色裡閃著幽幽的光。
“爸，”他小聲說，“今天陸雪琪的同學來了。省城的。穿皮鞋，鋼筆別在口袋上。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沒有回答。
“爸，我跟人家不一樣。人家上過學，我認字是秦大爺教的。人家穿皮鞋，我穿膠鞋，鞋幫裂了，用膠布纏著。人家口袋裡別鋼筆，我口袋裡裝煤。”
他把花紋煤貼在胸口。煤涼，手熱。煤是黑的，他的手也是黑的。黑不是錯，但黑跟白放在一起，黑就顯眼了。他不敢把手伸出來。
石頭去了秦大爺家。秦大爺正坐在炕沿上，用熱毛巾敷那條瘸腿。他看見石頭進來，把毛巾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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